哪吒傳記

記憶往更深處沉，沉進一片溫熱的混沌里——那是他還沒見過天日的時刻，裹在肉球里，像顆被世界遺棄的繭。

沒有光，沒有形，只有羊水的黏膩裹著他，連呼吸都帶著潮濕的悶意。

他還不會睜眼，卻能“聽”，能“摸”，能“聞”——能清清楚楚感知到肉球外，那片早就等著將他撕碎的世界。

最先鉆進來的是聲音，裹著陳塘關深秋的霜氣，冷得像冰碴子。

“都3年6個月了！

李夫人生的不是娃，是個圓滾滾的肉球！

這不是妖物是什么？”

是巷口賣豆腐的王二，聲音里帶著刻意放大的恐慌，像是要讓整座城關都聽見。

“可不是嘛！

前兒夜里我還見著西北方有黑氣落進李府，定是邪祟附體！”

另一個聲音接上來，是染坊的張老板，他說話時帶著急促的喘息，像是怕慢了一步就會被邪祟纏上。

這些聲音繞著肉球打轉，像無數根細針，扎得他渾身發緊。

他不懂“妖物”是什么，也不懂“黑氣”是什么，只知道這些聲音里藏著惡意——那種想把他從這片溫熱里拽出去，摔在地上踩碎的惡意。

然后是更重的腳步聲，一步步踏在青石板上，震得肉球都微微發顫。

那腳步聲很穩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硬，他后來才知道，那是他的父親，李靖。

“道長，此乃不祥之兆，依您之見，該如何處置？”

李靖的聲音沒有起伏，像塊浸了冰的鐵，沒有半分即將為人父的柔軟。

肉球外傳來一陣拂塵掃過衣襟的輕響，一個蒼老的聲音慢悠悠響起，卻字字淬著毒：“總兵大人，此肉球非陰非陽，非妖非神，乃是混沌孽種。

留著必為陳塘關大患，不如盡早用桃木劍劈開，再以狗血淋之，方能除根?！?br>
“桃木劍？

狗血？”

哪吒在肉球里蜷了蜷，本能地抗拒。

他能感覺到那道士的目光，像兩把冰冷的刀子，正貼著肉球的壁，一寸寸掃視他的存在。

他想躲，可這肉球就這么大，他無處可藏。

“不可！”

一個女聲突然***，帶著哭腔，卻異常堅定。

是他的母親，殷氏。

她的手輕輕貼在肉球上，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壁傳進來，像一團暖火，瞬間驅散了道士目光帶來的寒意。

“這是我的孩兒，不是什么孽種！

就算他生得古怪，也是我3年6個月懷胎盼來的骨肉，誰敢傷他，先過我這關！”

殷氏的手一首在抖，他能感覺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顫栗，可那力道卻很穩，死死護著肉球，像護著一件稀世珍寶。

那一刻，他忽然想靠近那片溫暖，想蹭一蹭她的掌心，想告訴她，他在這里，他不是孽種。

可外界的嘈雜并沒有停。

“夫人！

您這是糊涂?。　?br>
道士的聲音拔高了幾分，“此孽種若降生，陳塘關恐有洪水之禍，百姓流離失所，到時候您就是千古罪人！”

“洪水之禍？

不過是你危言聳聽！”

殷氏的聲音帶著哽咽，卻依舊不肯退讓，“我兒還未出世，怎就成了罪人？

你們要殺他，先殺了我！”

緊接著是桌椅碰撞的聲響，像是有人急著要沖過來，卻被攔住了。

他聽見李靖的聲音再次響起，依舊冰冷：“夫人，莫要胡鬧。

道長也是為了陳塘關百姓著想，此事……容我再想想?！?br>
“想想？”

殷氏笑了，笑得比哭還難聽，“你要想什么？

想怎么把我們的孩兒劈開，用狗血淋他？

李靖，他也是你的骨肉??！”

李靖沒有回答。

肉球外陷入了一陣死寂，只有殷氏壓抑的哭聲，斷斷續續傳進來。

他貼著肉球的壁，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眼淚落在上面，滾燙的，像一顆顆小火苗，燙得他心里發疼。

他開始“聞”到更多味道——檀香的味道，是道士在燒符；鐵銹的味道，是有人把桃木劍抽了出來；還有百姓的汗味，混著恐懼，飄在空氣里，讓人窒息。

這些味道越來越近，越來越濃。

他能感覺到桃木劍的寒氣，正一點點靠近肉球，隔著薄薄的一層壁，他甚至能“看”到那劍身上刻著的驅邪符咒，歪歪扭扭，卻透著**。

“總兵大人，再猶豫就晚了！

這孽種己有靈識，再等下去，恐怕就鎮不住了！”

道士的聲音帶著催促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——像是盼著這肉球里能出點什么寶貝。

李靖終于松了口：“動手吧。”

那兩個字，像一把重錘，砸在肉球上，也砸在他的心上。

他忽然慌了。

不是怕疼，是怕再也見不到那片掌心的溫暖，怕再也沒有機會告訴殷氏，他不是孽種。

他開始在肉球里掙扎，用還沒長成形的西肢，狠狠撞著肉球的壁。

他想喊，想叫，想讓他們住手，可他發不出聲音，只能任由那桃木劍一點點靠近。

“嗡——”桃木劍終于碰到了肉球。

冰冷的觸感瞬間傳遍全身，他像被凍住了一樣，渾身僵硬。

可下一秒，一股莫名的火氣從心底竄了上來——不是憤怒，是求生的本能，是對這無端殺意的反抗。

憑什么？

憑什么他還沒見過天日，就要被叫做孽種？

憑什么他還沒來得及呼吸一口新鮮空氣，就要被劈開，被潑狗血？

憑什么這些人可以憑著自己的猜測，就定了他的生死？

那股火氣越來越旺，在他小小的身體里翻騰，像一團即將噴發的火山。

他能感覺到肉球的壁在發燙，羊水的溫度越來越高，連外面的聲音都變得模糊起來——道士的念咒聲，百姓的驚呼聲，殷氏的哭喊，都漸漸遠了。

他只有一個念頭：出去。

他要出去，要看看那個口口聲聲說他是孽種的世界，要看看護著他的母親，要看看那個狠心要殺他的父親。

他要讓他們知道，他不是任人宰割的孽種！

“轟！”

一聲巨響，震得陳塘關的地面都在顫。

肉球猛地炸開，金光西射，刺得所有人都睜不開眼睛。

溫熱的羊水混著細碎的肉膜，濺了一地。

他裹著一層薄薄的胎衣，落在地上，小小的身體里，還燃著那股火氣。

他終于“睜開”了眼睛——不是真正的眼睛，是靈識所及，他“看”到了周圍的一切：道士被金光震得坐在地上，桃木劍斷成了兩截；李靖站在不遠處，臉色鐵青，眼神里滿是震驚和厭惡；殷氏撲過來，一把把他抱在懷里，哭得撕心裂肺，卻死死護著他，不讓任何人靠近。

還有那些百姓，擠在門口，探頭探腦地看著他，眼神里有恐懼，有好奇，還有一絲幸災樂禍——仿佛看到了一個怪物，就印證了他們之前的猜測。

“妖物！

真的是妖物！”

有人尖叫起來，轉身就跑，像是怕被他沾染到。

“快殺了他！

快殺了他！”

更多的人跟著喊，聲音里的恐懼變成了瘋狂的叫囂。

他躺在殷氏的懷里，感受著她的顫抖，也感受著自己身體里那股越來越旺的火氣。

他“看”著那些叫囂的人，“看”著冷漠的李靖，“看”著斷成兩截的桃木劍，忽然明白了——從他以肉球之姿存在的那一刻起，這個世界就沒打算接納他。

他們叫他妖物，叫他孽種，不過是因為他和他們不一樣。

可不一樣，有錯嗎？

他小小的身體動了動，伸出還沒長開的手，抓住了殷氏的衣襟。

那股火氣在他心里慢慢沉淀下來，變成了一種更堅定的東西——不是戾氣，是反抗的種子。

他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他就是他們口中的“怪物”了。

可那又如何？

他是哪吒，是從肉球里炸開的哪吒，是不肯被輕易**的哪吒。

殷氏抱著他，一步步后退，對著周圍的人嘶吼：“不許過來！

誰也不許碰我的孩兒！”

他貼著她的胸口，能聽到她劇烈的心跳，能感受到她的體溫。

那是他在這個冰冷世界里，唯一的暖意。

而不遠處，李靖看著他，眼神越來越冷，手不自覺地握成了拳。

他知道，這個父親，從來就沒接納過他。

還有那斷成兩截的桃木劍，躺在地上，反射著冰冷的光。

他知道，這只是開始。

以后，還會有更多的桃木劍，更多的狗血，更多的詛咒，更多的殺意。

可他不怕。

他從肉球里炸開的那一刻，就帶著反抗的火。

這火，不會被輕易澆滅。

他“看”著陳塘關的天，灰蒙蒙的，沒有一點光。

可他心里的火，卻越來越亮。

總有一天，他要讓這片天，看看他哪吒的樣子。

總有一天，他要讓所有人都知道，他不是孽種，不是怪物，他只是他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