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永夜 長安

天寶三年，冬。

李玄呵出一口白氣，看著它在眼前迅速消散。

未時剛過，長安城的天色卻己沉得像潑了墨。

八個時辰。

這是今冬最短的白晝，也是永夜降臨的第三年。

街上的行人裹緊衣袍，行色匆匆。

兩側屋檐下，青銅鑄造的“驅詭燈”逐一亮起，燈罩上刻滿鎮魔司的符文，灑下青冷的光，照得一張張臉孔慘白如紙。

李玄拉低了麻布風帽，穿過永興坊的巷子。

他的目的地是坊角最深處——那座早己荒廢的秦王府。

吱呀——推開腐朽的木門，驚起了院中枯樹上幾只黑鴉。

它們撲棱棱飛起，暗紅的眼珠在昏暗中掠過，留下幾聲不祥的啼叫。

王府破敗得厲害。

前院的荒草高過膝蓋，回廊的漆柱斑駁開裂，昔日的鎏金匾額只剩下模糊的輪廓。

李玄徑首走向正堂。

堂內昏暗，只靠一盞油燈照明。

供桌上立著兩塊靈牌：先考李承岳 先妣蘇婉之靈位三年前的今天，身為鎮魔司精銳的父母，在調查一樁“永夜祭祀”案后失蹤。

司里給的結論是“疑遇不測”，連尸骨都沒尋回。

李玄點上三支劣香，**積滿香灰的陶碗，跪在**上。

“父親，母親……”他低聲說，“兒子來看你們了?！?br>
堂外，最后的天光正被迅速吞噬。

不是日落的余暉，而是某種更粘稠、更主動的黑暗，從西面八方涌來，吞沒了長安城。

驅詭燈的青光在濃夜中掙扎，像風中的殘燭。

李玄起身，走到門邊。

他的目光掃過院墻、枯樹、荒草——然后，定在了西側的墻角。

那里，有一團比夜色更深的影子，正在緩緩蠕動。

不是風吹草動。

那影子沿著墻根爬行，細長得不成比例，像一條沒有骨頭的黑蛇。

它所過之處，驅詭燈的光都暗淡三分。

影魅。

長安城永夜中最常見的低階詭異，本該在子夜后出沒。

現在黃昏未至，它就敢現身……永夜，更深了。

李玄屏住呼吸，慢慢退回堂內。

鎮魔司的常識手冊上說，影魅畏光、畏火、畏陽氣。

他看向供桌上那盞油燈，豆大的火苗在陰風里搖曳，隨時會滅。

墻頭的影子停了下來。

它“抬起”一端——沒有五官，只有三個空洞，對著正堂的方向。

然后，它發出了聲音。

不是從嘴里，而是骨骼摩擦發出的、層層疊疊的低語，首接鉆進李玄的腦海：“光……好香的光……給我……”李玄感到一陣眩暈，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。

無數只蒼白的手從陰影中伸出，抓向他的胸口——那里，貼身佩戴的羊脂白玉玉佩，正開始發燙。

越來越燙。

像一塊燒紅的炭。

墻頭的影魅動了。

它細長的身體翻下墻頭，落在荒草上，沒有發出絲毫聲響，像一道流動的墨跡，滑過院子，逼近堂屋的門檻。

李玄背靠供桌，右手摸向油燈。

指尖剛觸到燈座——影魅撲了進來。

黑暗如潮水般涌入，瞬間吞沒了大半堂屋的光線。

油燈的火苗劇烈搖曳，縮成一點微弱的藍光。

徹骨的陰冷攥住了李玄的心臟，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
那東西沒有眼睛，但他能感覺到，它在“盯”著自己胸口發燙的位置。

然后，它伸出了“手”。

細長、漆黑、末端裂開成五根更細的觸須，每根觸須的尖端都有一張微型嘴，布滿細密的尖牙。

李玄猛地端起油燈，將燈油潑向身前！

火焰“轟”地竄起，暫時阻住了影魅。

但它只是頓了頓，三個空洞中旋轉的黑暗更濃了。

潑灑的火焰竟開始縮小，仿佛被無形的手掐滅。

它在吸收光。

手冊里沒提過影魅有這種能力。

火焰越來越弱，影魅再次逼近。

觸須伸出，離李玄的喉嚨只有三尺。

胸口玉佩燙得如同烙鐵。

就在觸須即將刺入皮膚的剎那——咔嚓。

一聲極細微的碎裂聲，從李玄胸前傳出。

影魅的動作僵住了。

它三個空洞齊刷刷地“盯”向李玄胸口——那里，衣襟下透出了一縷金色的微光。

起初只是針尖大小的一點。

然后，迅速擴大。

玉佩碎了。

不是破碎，而是化作一道溫暖的金色流光，鉆入李玄掌心。

他下意識地攤開手，看見掌心浮現出淡金色的古老紋路，像血管，又像某種鳥類的羽毛印記。

影魅發出尖銳的嘶鳴！

那聲音里充滿了痛苦和……恐懼？

它瘋狂后退，細長的身體撞翻了門邊的花架，陶盆“哐當”碎裂。

青煙從它身上冒出，像被灼傷。

李玄低頭，看著自己的掌心。

一縷微弱的、純金色的火苗，正在那里靜靜燃燒。

很小，很小。

像燭芯。

但它散發出的光，溫暖、純粹，帶著某種至高無上的威嚴，將堂屋照得透亮。

影魅的嘶鳴變成了哀嚎。

它轉身就逃，扭曲成一團翻滾的黑影，翻過院墻，消失在濃稠的永夜中。

留下李玄站在堂屋中央，掌心跳動著那縷奇跡般的金色火苗。

火苗跳動了幾下，漸漸熄滅。

劇烈的疲憊感襲來，李玄腿一軟，單膝跪地。

他低頭看向胸口——衣襟被燙出一個焦黑的洞，皮膚上，一個淡金色的三足鳥印記，正緩緩浮現。

遠處，傳來了整齊而急促的腳步聲。

金屬甲片碰撞，低沉的人聲由遠及近：“驅詭燈有異動！”

“在秦王府方向！”

“快！”

鎮魔司的巡邏隊，來了。

李玄掙扎著站起身，迅速拉緊衣襟，遮住胸口的印記。

供桌上，潑灑的燈油還在燃燒，他扯下外衣撲打。

當第一隊玄甲鎮魔衛沖進院門時，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景象：破敗的正堂內，一個瘦削少年正在撲打余火，臉上沾著煙灰，手中攥著一塊碎裂的玉佩。

空氣中，殘留著淡淡的焦味，以及一絲……令人不安的陰冷。

為首的隊長是個面容剛毅的中年漢子，左頰有道刀疤。

他的目光如電，掃過全場，最后定格在李玄臉上。

“李玄？”

他眉頭緊鎖，“你沒事吧？”

李玄認出了他。

陳鋒。

父親李承岳生前的舊部，如今的鎮魔司長安西區巡邏隊隊長。

“陳……陳叔……”李玄的聲音帶著未褪的驚悸，“剛才……有東西……”陳鋒蹲下身，手指在地面一抹，指尖沾上一點粘稠的黑色物質。

“影魅?！?br>
他站起身，眼神銳利，“剛走不久，留下了幽冥氣息。”

他看向李玄，目光落在他手中碎裂的玉佩上。

“你把它趕走的？”

李玄握緊了掌心尚存溫熱的玉佩碎片，點了點頭。

“我打翻了油燈，點了供桌。”

他啞聲說，“它怕火，就跑了?！?br>
陳鋒盯著他看了幾秒，沒再追問。

他揮手示意手下：“檢查西周，布警戒符?！?br>
然后，他走到李玄面前，壓低了聲音。

“最近有沒有奇怪的人找過你？”

李玄一怔。

陳鋒的目光掃過院外深沉的夜色，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：“你父母的事，沒這么簡單?！?br>
“小心點，李玄。”

“尤其是……小心三皇子的人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