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一紙合約
西海茶館后院那碗熱湯面的暖意,早己被穿過胡同的冷風吹散。
但賈玉振的心口,卻揣著一團火,和一塊沉甸甸、冰涼涼的銀元。
王墨水引著他,并未去什么像樣的辦公場所,反而七拐八繞,進了離茶館不遠的一條更狹窄的暗巷,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。
門內是個小小的院落,堆滿雜物,僅有的兩間屋子,一間門口掛著“《北平時報》副刊編輯部”的模糊木牌,另一間則黑著燈。
“寒舍簡陋,賈先生莫怪。”
王墨水掏出鑰匙打開編輯部的門,一股混合著劣質油墨、陳年紙張和**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屋內更是擁擠不堪,兩張破舊的書桌幾乎被稿件淹沒,墻角還堆著幾捆未售出的舊報紙。
“無妨。”
賈玉振平靜地答道。
比起他那西處漏風的破屋,這里至少多了幾分人煙和“工作”的氣息。
王墨水麻利地清理出一張椅子讓賈玉振坐下,自己則坐到對面,從抽屜里翻出一疊稿紙和一瓶墨水,筆尖在墨瓶里蘸了蘸,抬頭看向賈玉振,圓眼鏡后的目光銳利而首接。
“賈先生,閑言少敘。
您那《明日食單》,王某聽了,驚為天人。”
他開門見山,“在報上開專欄,千字……三角大洋,您看如何?”
他報出一個不高不低,對于無名新人卻也算得上優厚的價格,眼神緊盯著賈玉振的反應。
賈玉振心中迅速盤算。
千字三角,若每日寫上兩三千字,便有近一塊大洋的收入,在這北平城,足以讓他租個像樣點的屋子,吃飽穿暖,甚至略有結余。
生存問題,似乎迎刃而解。
但他沒有立刻答應,只是微微頷首:“王編輯厚意。
只是,學生有一問。”
“先生請講。”
“學生所述,關乎未來,近乎‘科幻’……貴報登載此類文章,不怕引來非議?
不怕當局……”賈玉振點到即止。
他深知這個時代的言論尺度,尤其是涉及“惑亂民心”的敏感話題。
王墨水聞言,臉上那精明的笑容收斂了幾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無奈和決然的神情。
他放下筆,身體前傾,壓低了聲音:“賈先生,不瞞您說。
如今這世道,今天不知明天事。
報館的日子也難過,上頭有**的老爺,外面有虎視眈眈的***,還有各路神仙伸手要錢。
登些風花雪月、奇聞異事,不過是茍延殘喘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灰暗的天空,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:“但您這《明日食單》不一樣!
它說的不是虛無縹緲的神仙術法,它說的是吃飯!
是娃娃!
是咱們中國人祖祖輩輩最樸實、最不敢想的夢!”
“白面饅頭管夠,娃娃有蛋奶吃……這話聽著像夢,可它真真兒地說到咱老百姓心坎里去了!”
王墨水的胖手拍在稿紙上,“民心是什么?
民心就是盼頭!
現在這西九城,不,是全中國,最缺的就是這口盼頭!
您這文章,能給人盼頭!”
他深吸一口氣,看著賈玉振,眼神灼灼:“至于非議?
**?
哼,只要這文章能讓我多賣出去一千份,不,五百份報紙,能讓多一個人看了,心里頭能亮堂一會兒,覺得這仗打得值,這苦日子有奔頭——那所有的麻煩,我王墨水扛了!”
這一刻,他不再是那個精打細算的報紙編輯,更像一個押上全部身家、孤注一擲的賭徒。
而他押的寶,就是賈玉振筆下那個“明日之世”。
賈玉振沉默了。
他沒想到王墨水看得如此透徹,更沒想到這個看似市儈的編輯,內里竟藏著這樣一份赤誠和膽氣。
“既如此,”賈玉振不再猶豫,迎上王墨水的目光,“學生愿與王先生,一同試試看,能否用這紙上談兵,為這世道,添一絲微光。”
“好!
好!
好!”
王墨水連說三個好字,臉上重新堆起笑容,立刻提筆唰唰寫起了簡單的合約,“咱們這就立字為據!
千字三角,三日一結!
首期稿子,您看……明日便可交稿。”
賈玉振道。
他腦中素材無數,整理出來并不難。
“痛快!”
王墨水寫完合約,吹干墨跡,遞給賈玉振,又數出幾枚角子,連同合約一起推過來,“這是定金!
先生先拿著,找個地方安頓,買些紙筆。
我看那茶館給的潤筆,怕是不夠您這幾日花銷。”
考慮得如此周到,賈玉振心中微暖,也不推辭,接過合約和錢:“多謝王先生。”
“叫我墨水就行!”
王墨水擺擺手,隨即又苦著臉,開始算計,“唉,這下印刷成本又要增加,紙張也不知道還夠不夠,還得去疏通一下**的那幾位爺……虧了虧了,這回怕是要賠掉褲衩子咯!”
看著他一邊嚷嚷著虧本,一邊手腳麻利地開始整理版面,顯然是要為《明日食單》騰出位置,賈玉振不禁莞爾。
這人,倒是有趣得緊。
離開那間擁擠的編輯部,重新走在寒冷的街道上,懷里的銀元和角子發出輕微的碰撞聲。
賈玉振沒有立刻回那個破屋,而是先找了一家尚在營業的包子鋪,買了兩個熱騰騰的**子。
站在街角,他幾乎是顫抖著咬下了第一口。
松軟的面皮,咸香的肉餡,滾燙的汁水……簡單的食物,此刻卻如同瓊漿玉液,滋潤著他干涸的味蕾和饑餓的腸胃。
第二個包子,他吃得慢了些,細細品味著這份來之不易的飽足。
胃里有了食物,身體也暖和起來,連帶著看這灰暗的北平街景,似乎也順眼了幾分。
他用王墨水給的定金,在離報館不遠的一條稍微齊整些的胡同里,租下了一個小小的單間。
雖然依舊簡陋,但至少門窗完好,有一張真正的木床和一桌一椅。
安頓下來后,他坐在桌前,鋪開新買的稿紙,磨墨,提筆。
筆尖懸在紙面上方,他略一沉吟,落下了標題:《明日食單》之一:神仙饅頭他沒有寫任何宏大的開場,而是從一個細微處切入:“……寒風凜冽的清晨,巷口賣炊餅的老王,呵著白氣,**凍僵的手。
他三歲的孫兒狗蛋,裹著破絮,縮在爐灶旁,眼巴巴望著那即將出爐、卻注定不屬于他的雜面餅子,小肚子發出咕嚕的輕響……”他要寫的,不是遙不可及的科幻,而是能從最細微處,刺痛人心,又能從最平凡處,給予希望的——“家常”。
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他不再僅僅是為了自己生存而書寫。
他的筆,連著王墨水的報館,更連著這亂世中,無數個像狗蛋一樣,渴望一頓飽飯的靈魂。
夜漸深,小屋里,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,穩定而綿長。
而在賈玉振看不見的角落,那個在茶館出現過的陰鷙男子,正聽著手下的匯報。
“……住進芝麻胡同七號了。
和王墨水簽了合約,要給《北平時報》寫稿,內容就是白天茶館里說的那些。”
陰鷙男子冷哼一聲:“給臉不要臉。
既然敬酒不吃……那就找幾個街面上的‘朋友’,去教教這位賈先生,北平城,不是什么夢都能隨便做的。”
但賈玉振的心口,卻揣著一團火,和一塊沉甸甸、冰涼涼的銀元。
王墨水引著他,并未去什么像樣的辦公場所,反而七拐八繞,進了離茶館不遠的一條更狹窄的暗巷,推開一扇吱呀作響的木門。
門內是個小小的院落,堆滿雜物,僅有的兩間屋子,一間門口掛著“《北平時報》副刊編輯部”的模糊木牌,另一間則黑著燈。
“寒舍簡陋,賈先生莫怪。”
王墨水掏出鑰匙打開編輯部的門,一股混合著劣質油墨、陳年紙張和**的氣味撲面而來。
屋內更是擁擠不堪,兩張破舊的書桌幾乎被稿件淹沒,墻角還堆著幾捆未售出的舊報紙。
“無妨。”
賈玉振平靜地答道。
比起他那西處漏風的破屋,這里至少多了幾分人煙和“工作”的氣息。
王墨水麻利地清理出一張椅子讓賈玉振坐下,自己則坐到對面,從抽屜里翻出一疊稿紙和一瓶墨水,筆尖在墨瓶里蘸了蘸,抬頭看向賈玉振,圓眼鏡后的目光銳利而首接。
“賈先生,閑言少敘。
您那《明日食單》,王某聽了,驚為天人。”
他開門見山,“在報上開專欄,千字……三角大洋,您看如何?”
他報出一個不高不低,對于無名新人卻也算得上優厚的價格,眼神緊盯著賈玉振的反應。
賈玉振心中迅速盤算。
千字三角,若每日寫上兩三千字,便有近一塊大洋的收入,在這北平城,足以讓他租個像樣點的屋子,吃飽穿暖,甚至略有結余。
生存問題,似乎迎刃而解。
但他沒有立刻答應,只是微微頷首:“王編輯厚意。
只是,學生有一問。”
“先生請講。”
“學生所述,關乎未來,近乎‘科幻’……貴報登載此類文章,不怕引來非議?
不怕當局……”賈玉振點到即止。
他深知這個時代的言論尺度,尤其是涉及“惑亂民心”的敏感話題。
王墨水聞言,臉上那精明的笑容收斂了幾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無奈和決然的神情。
他放下筆,身體前傾,壓低了聲音:“賈先生,不瞞您說。
如今這世道,今天不知明天事。
報館的日子也難過,上頭有**的老爺,外面有虎視眈眈的***,還有各路神仙伸手要錢。
登些風花雪月、奇聞異事,不過是茍延殘喘。”
他指了指窗外灰暗的天空,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:“但您這《明日食單》不一樣!
它說的不是虛無縹緲的神仙術法,它說的是吃飯!
是娃娃!
是咱們中國人祖祖輩輩最樸實、最不敢想的夢!”
“白面饅頭管夠,娃娃有蛋奶吃……這話聽著像夢,可它真真兒地說到咱老百姓心坎里去了!”
王墨水的胖手拍在稿紙上,“民心是什么?
民心就是盼頭!
現在這西九城,不,是全中國,最缺的就是這口盼頭!
您這文章,能給人盼頭!”
他深吸一口氣,看著賈玉振,眼神灼灼:“至于非議?
**?
哼,只要這文章能讓我多賣出去一千份,不,五百份報紙,能讓多一個人看了,心里頭能亮堂一會兒,覺得這仗打得值,這苦日子有奔頭——那所有的麻煩,我王墨水扛了!”
這一刻,他不再是那個精打細算的報紙編輯,更像一個押上全部身家、孤注一擲的賭徒。
而他押的寶,就是賈玉振筆下那個“明日之世”。
賈玉振沉默了。
他沒想到王墨水看得如此透徹,更沒想到這個看似市儈的編輯,內里竟藏著這樣一份赤誠和膽氣。
“既如此,”賈玉振不再猶豫,迎上王墨水的目光,“學生愿與王先生,一同試試看,能否用這紙上談兵,為這世道,添一絲微光。”
“好!
好!
好!”
王墨水連說三個好字,臉上重新堆起笑容,立刻提筆唰唰寫起了簡單的合約,“咱們這就立字為據!
千字三角,三日一結!
首期稿子,您看……明日便可交稿。”
賈玉振道。
他腦中素材無數,整理出來并不難。
“痛快!”
王墨水寫完合約,吹干墨跡,遞給賈玉振,又數出幾枚角子,連同合約一起推過來,“這是定金!
先生先拿著,找個地方安頓,買些紙筆。
我看那茶館給的潤筆,怕是不夠您這幾日花銷。”
考慮得如此周到,賈玉振心中微暖,也不推辭,接過合約和錢:“多謝王先生。”
“叫我墨水就行!”
王墨水擺擺手,隨即又苦著臉,開始算計,“唉,這下印刷成本又要增加,紙張也不知道還夠不夠,還得去疏通一下**的那幾位爺……虧了虧了,這回怕是要賠掉褲衩子咯!”
看著他一邊嚷嚷著虧本,一邊手腳麻利地開始整理版面,顯然是要為《明日食單》騰出位置,賈玉振不禁莞爾。
這人,倒是有趣得緊。
離開那間擁擠的編輯部,重新走在寒冷的街道上,懷里的銀元和角子發出輕微的碰撞聲。
賈玉振沒有立刻回那個破屋,而是先找了一家尚在營業的包子鋪,買了兩個熱騰騰的**子。
站在街角,他幾乎是顫抖著咬下了第一口。
松軟的面皮,咸香的肉餡,滾燙的汁水……簡單的食物,此刻卻如同瓊漿玉液,滋潤著他干涸的味蕾和饑餓的腸胃。
第二個包子,他吃得慢了些,細細品味著這份來之不易的飽足。
胃里有了食物,身體也暖和起來,連帶著看這灰暗的北平街景,似乎也順眼了幾分。
他用王墨水給的定金,在離報館不遠的一條稍微齊整些的胡同里,租下了一個小小的單間。
雖然依舊簡陋,但至少門窗完好,有一張真正的木床和一桌一椅。
安頓下來后,他坐在桌前,鋪開新買的稿紙,磨墨,提筆。
筆尖懸在紙面上方,他略一沉吟,落下了標題:《明日食單》之一:神仙饅頭他沒有寫任何宏大的開場,而是從一個細微處切入:“……寒風凜冽的清晨,巷口賣炊餅的老王,呵著白氣,**凍僵的手。
他三歲的孫兒狗蛋,裹著破絮,縮在爐灶旁,眼巴巴望著那即將出爐、卻注定不屬于他的雜面餅子,小肚子發出咕嚕的輕響……”他要寫的,不是遙不可及的科幻,而是能從最細微處,刺痛人心,又能從最平凡處,給予希望的——“家常”。
他知道,從這一刻起,他不再僅僅是為了自己生存而書寫。
他的筆,連著王墨水的報館,更連著這亂世中,無數個像狗蛋一樣,渴望一頓飽飯的靈魂。
夜漸深,小屋里,只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,穩定而綿長。
而在賈玉振看不見的角落,那個在茶館出現過的陰鷙男子,正聽著手下的匯報。
“……住進芝麻胡同七號了。
和王墨水簽了合約,要給《北平時報》寫稿,內容就是白天茶館里說的那些。”
陰鷙男子冷哼一聲:“給臉不要臉。
既然敬酒不吃……那就找幾個街面上的‘朋友’,去教教這位賈先生,北平城,不是什么夢都能隨便做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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