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三文碗

堂上點了西盞油燈，光還是暗。

陸臨坐在公案后，看著堂下跪著的人。

左邊是個老婦，渾身濕透，花白頭發貼在額上，懷里死死抱著個布包。

右邊是個精瘦漢子，三十出頭，敞著衣襟，露出胸口一道疤，斜著眼看堂上。

雨水順著堂檐往下淌，拉成一道道水簾。

“民婦李氏，”老婦聲音抖得厲害，“狀告……狀告西街劉三，砸了民婦茶攤，摔了三只碗……”她打開布包，里面是粗瓷碎片，最大的一片不過掌心大。

“就為這？”

錄案的胥吏打了個哈欠，筆在紙上隨意劃著。

劉三嗤笑一聲：“李婆子，你那些破碗，值當告官？”

“肅靜！”

陸臨敲了下驚堂木。

聲音不大，堂上卻靜了。

“李氏，”陸臨問，“碗值多少錢？”

“三……三文錢。”

老婦頭埋得更低，“可那是民婦最后三只碗了，沒了碗，明日出不了攤，孫兒……”她沒說完，肩膀縮起來。

陸臨看向劉三：“你砸的？”

“是又怎樣？”

劉三挺首腰板，“這婆子賣茶短斤少兩，一碗說好兩文，她只給七分滿！

我氣不過，摔她幾只碗，怎么了？”

“可有證人？”

“整條街都看見！”

劉三聲音高起來，“大人不信，去問！”

王祿從旁側上前半步，低聲對陸臨說：“明府，劉三是西街有名的潑皮，但……他妹妹是倉吏趙六的外室。”

聲音壓得低，堂下聽不見。

陸臨沒接話，看向李氏：“他說的可是實情？

你確實少給了茶？”

老婦渾身一顫，頭磕在地上：“民婦……民婦昨日只剩半桶水，燒開了確實不夠滿……可民婦退了他一文錢啊！”

“你退了？”

劉三瞪眼，“什么時候退的？

我怎么沒見？”

“就、就在攤前，好多人看著……誰看見了？

你叫來！”

老婦張了張嘴，眼淚淌下來。

堂外雨聲嘩嘩，哪還有人證。

陸臨沉默片刻。

三文錢。

他在法學院時，旁聽過一樁小額訴訟——為了一杯灑了的咖啡，兩人在法庭上吵了三個小時。

教授說：“別小看小案子，小案子里有大乾坤。”

“劉三。”

陸臨開口。

“在。”

“按《宋刑統·雜律》：‘損人器物，償之。

’你摔人三只碗，當賠三文。”

劉三咧嘴笑了：“賠！

我賠！”

說著從懷里摸出個錢袋，嘩啦啦倒出十幾文銅錢，撿出三枚，往地上一扔。

銅錢滾到李氏腳邊。

“杖十。”

陸臨又說。

笑容僵在劉三臉上：“什么？”

“同律：‘無故毀人器物，情節惡劣者，加杖責。

’你當街砸攤，驚嚇老弱，情節惡劣。”

陸臨看向衙役，“拉下去。”

兩個衙役上前，卻沒立刻動，扭頭看王祿。

王祿垂著眼。

“等什么？”

陸臨聲音冷了。

衙役這才架起劉三。

劉三掙扎起來：“你敢！

我妹夫是……堵嘴。”

陸臨打斷。

布巾塞進嘴里，劉三被拖到堂下。

板子落下的聲音悶悶的，混在雨聲里。

十杖打完，劉三趴在地上喘氣，眼睛死死盯著堂上。

“李氏，”陸臨說，“收好你的三文錢。

明日若出不了攤，可來衙門領三日賑濟粥——近日水患，縣衙設了粥棚。”

老婦愣愣地抬頭，好像沒聽懂。

王祿輕咳一聲：“明府，賑濟糧……倉里不多了。”

“按律該有。”

“是……可……明日巳時，開倉查賬。”

陸臨站起身，“退堂。”

他轉身往后堂走，聽見身后劉三被人扶起時那聲低罵：“……你給我等著。”

雨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