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間清川行

青木鎮死了十七個人。

包括最早被砍倒的那個鎮民，以及后來在混亂中被馬蹄踏傷、沒熬過當晚的老人。

血腥味混著哀戚的哭聲，在寒冷的空氣里凝滯不散，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
顧清川幫著張獵戶包扎好腿傷，又默默和其他膽大的鎮民一起，將匪尸拖到鎮外荒地處草草掩埋。

處理同鄉的遺體時，動作則輕柔得多。

少年臉上沒什么表情，只是抿緊的唇線透出幾分僵硬的蒼白。

沒有人來過問那些流匪身上的錢財去了哪里。

恐慌之下，人人自危。

顧清川將搜來的幾個錢袋里的銅板和碎銀歸攏到一起，除去給張獵戶留了些治傷的錢，剩下的，他分出大半，悄悄塞給了那幾個死了頂梁柱的人家門口。

自己只留下不到三兩碎銀和百來個銅錢。

懷里的那點銀錢沉甸甸的，硌得胸口發疼。

這是買命錢，無論是留的，還是買的。

當夜，鎮長家燈火通明，爭吵聲持續了半夜。

最終，在天快亮時，決議出來了：能走的，盡快收拾細軟，投親靠友，或者往南邊的大城‘欒城’方向去避禍。

實在走不了的老人，只能留下聽天由命。

沒有人質疑這個決定。

那青衣修士的話像一把刀懸在每個人頭頂。

黑煞寨的兇名，足以碾碎任何僥幸。

顧清川回到那半間破屋，靜靜坐了一會兒。

天色灰蒙蒙亮時，他開始動手。

東西少得可憐。

幾件打滿補丁但漿洗得干凈的舊衣，床底的破陶罐（他將里面所有的錢都取了出來，和那點碎銀包在一起），屋檐下掛著的干野菜，還有一小袋所剩無幾的糙米。

最后，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青石和那本無名的舊書上。

他將青石再次貼身藏好，舊書用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仔細包好，塞進一個小小的行囊里。

那柄染過血的柴刀，磨得雪亮，用布條纏了刀鋒，插在腰后。

推開門，冷風灌了進來。

鎮子里己經一片惶然的忙碌，孩子的哭鬧聲，女人的抽泣聲，牲畜不安的嘶鳴，混雜著催促和喊叫。

“川小子！”

張獵戶被妻子攙著，一瘸一拐地過來，手里提著一個小包袱和一個水囊，“這個你拿著。

路上吃的?！?br>
顧清川沒推辭，接了過來。

包袱里是幾張干硬的餅子和幾塊肉干。

“張叔，你們……我們等你嬸子娘家兄弟過來接應，他們那邊偏，或許安全些。”

張獵戶嘆了口氣，用力拍拍顧清川的肩膀，“你小子機靈，又有把子力氣，一個人走，說不定還利索點。

往南，去欒城，聽說那邊太平，總能找條活路?！?br>
他頓了頓，壓低聲音：“走了就別回頭。

這世道，唉……”顧清川點了點頭，喉嚨有些發堵。

他對著張獵戶夫婦，鄭重地鞠了一躬。

轉身，匯入稀疏疏離開鎮子的人流。

離開生活了十五年的青木鎮，他沒有回頭。

南下的路，起初還能遇到三三兩兩的同鄉。

但很快，隊伍就稀拉下來。

有人轉向了別的岔路，有人體力不支漸漸落后，有人或許找到了暫時的棲身之所。

顧清川始終一個人。

他習慣了沉默，腳步卻異常沉穩。

常年爬山劈柴練就的腳力，讓他比許多成年人都能走。

餓了就啃一口硬餅，渴了就找路邊干凈的雪或溪流喝上幾口。

夜晚則尋找避風的山巖或樹洞，裹緊單薄的衣服，靠著火堆的余燼淺眠。

懷中的青石偶爾會傳來極微弱的溫熱，尤其是在他按照那本舊書上的法子調整呼吸、抵御嚴寒時，那溫熱便似乎能流轉全身，驅散些許疲憊和寒冷。

這發現讓他更加勤勉地練習那看似無用的呼吸法。

幾天后，他徹底變成了孤身一人。

天地變得無比遼闊，也無比荒涼。

舉目西望，是覆蓋著積雪的荒原、枯寂的樹林和連綿的禿山。

官道早己被荒草和積雪掩蓋，只能憑著大致的方向和前人模糊的足跡前行。

危險無處不在。

一場突如其來的風雪就可能要了旅人的命。

餓綠了眼睛的野狼在遠處山脊上徘徊，幽冷的目光如同鬼火。

更要小心的是人，偶爾遇到的逃荒者，眼神里大多帶著麻木和饑渴，為了一塊干糧，什么事都做得出來。

顧清川盡量避開人群，晝行夜宿。

他心思細膩，觀察入微，總能提前發現潛在的危險，并用遠超年齡的冷靜設法避開。

一次，他提前察覺到路旁雪地里不自然的隆起，悄然后退繞行，不久后便聽到那個方向傳來凄厲的慘叫和搏斗聲——那是設置了絆索和陷阱的劫道者。

他握緊了腰后的柴刀，腳步更快了些。

又走了不知多少天，干糧快要見底，鞋底也磨得快要透了。

就在他幾乎要支撐不住時，前方終于出現了人煙。

那是一個比青木鎮稍大些的聚集地，依著一條凍了一半的河而建，低矮的土坯房雜亂無章。

鎮口歪歪扭扭立著個木牌，刻著“河口集”三個字。

這里顯然也經歷過混亂，不少房屋有破損的痕跡，鎮民的眼神警惕而排外。

顧清川在鎮外徘徊了片刻，才小心地走了進去。

他需要打聽去欒城的路，更需要補充食物。

集市冷清得很，只有幾個攤販守著寥寥無幾的貨物。

物價高得嚇人，一小袋糙米的價格幾乎是青木鎮的三倍。

顧清川捏了捏懷里所剩無幾的錢袋，最終只買了兩塊最便宜的、摻了大量麩皮的粗糧餅子。

他向一個賣雜貨的老人打聽路程。

老人抬起渾濁的眼睛，打量了他一番，啞著嗓子道：“去欒城？

還遠著哩。

順著河往南，再走個十來天，能看見官道。

上了官道就好走了。

不過……小子，就你一個人？”

顧清川點了點頭。

老人搖搖頭，低聲道：“最近不太平，路上小心點。

聽說黑山那邊跑過來不少潰匪，還有……別的臟東西?！?br>
他似乎不愿多說，擺了擺手，示意顧清川離開。

“謝謝老伯?！?br>
顧清川道了聲謝，將一塊粗糧餅子掰下一半，悄悄放在老人的攤位上，轉身快步離開。

在河口集入口，他看到一群人圍在一起，嘈雜地議論著什么。

擠過去一看，只見墻上貼著一張泛黃的官府的募兵告示，條件給得頗為**，不僅有安家費，還許諾軍功賞賜。

一個穿著破舊號衣的老兵，有氣無力地靠在墻邊，對圍觀的人愛搭不理。

幾個面黃肌瘦的年輕人圍著老兵詢問，臉上帶著孤注一擲的渴望。

顧清川只看了一眼，便默默退了出來。

投軍吃餉，或許是一條活路，但他還記得老爹臨終前模糊的叮囑：“……好好活著，別……沾官非……”他緊了緊行囊，走出河口集，繼續沿**下。

老人的話應驗了。

越往南走，氣氛越發詭異。

沿途開始出現被廢棄的村落，廢墟間時有烏鴉盤旋，發出不祥的啼叫。

有時還能看到路邊凍斃的尸骸，無人收殮。

一天夜里，他在一個荒廢的土地廟里歇腳。

廟宇殘破不堪，神像歪倒，布滿了蛛網。

他生了堆小火，烤著最后一點餅子。

窗外北風呼嘯，吹得破窗欞嗚嗚作響，像是鬼哭。

突然，懷中的青石毫無征兆地灼熱起來，燙得他胸口一疼！

幾乎同時，一股陰冷刺骨的氣息毫無征兆地彌漫開來，廟里的火堆猛地搖曳了幾下，顏色變得幽綠，仿佛隨時會熄滅。

顧清川寒毛倒豎，猛地抓起身旁的柴刀，警惕地望向廟門和破窗。

那陰冷的氣息越來越濃，還帶著一股難以形容的腐朽甜膩的味道。

隱約地，似乎有極其細微的、像是用指甲刮擦地面的聲音從廟外傳來，越來越近。

他的心跳得厲害，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
那不是野獸，也不是流匪。

是一種他從未接觸過的、令人從靈魂深處感到戰栗的東西。

舊書上那些模糊的、關于“凝神靜氣”、“守意如一”的句子，此刻不受控制地浮現在腦海。

他幾乎是本能地調整呼吸，努力將因為恐懼而幾乎要炸開的心神收束起來，意念沉入那玄之又玄的呼吸節奏。

隨著呼吸漸穩，懷中的青石熱度稍減，化作一股溫潤的暖流，緩緩撫平他激蕩的氣血。

那刮擦聲在廟門外停了下來。

幽冷的“注視感”穿透破敗的門板，落在他身上。

顧清川握緊柴刀，肌肉緊繃，屏住了呼吸。

他知道，自己可能遇到了張獵戶口中說過的“臟東西”。

時間一點點過去，每一息都漫長如年。

那東西似乎在遲疑，或許是顧忌廟里殘存的神力，或許是被顧清川身上那股突然變得沉靜凝練的氣息所干擾。

最終，那股陰冷的氣息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。

刮擦聲也逐漸遠去，消失在呼嘯的風聲中。

又過了許久，首到懷中的青石徹底恢復溫涼，顧清川才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氣，后背的衣衫己被冷汗浸透。

他一夜未眠，握著柴刀坐到天亮。

天亮后，他小心翼翼地走出土地廟。

廟門口的雪地上，留下幾道非人非獸、扭曲模糊的痕跡，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腐臭。

顧清川臉色發白，不敢停留，立刻上路。

接下來的路程，他更加謹慎，幾乎不再尋找屋舍**，寧愿宿在野外冰冷的山洞里，并且每晚都會嘗試運轉那無名的呼吸法。

他發現，當心神徹底沉入那種狀態時，五感會變得格外敏銳，對危險的預知也更強一些。

懷中的青石，也會在這種狀態下，傳遞出更清晰的溫熱感。

又艱難行進了數日，就在他最后一點干糧即將耗盡，體力也快到極限時，前方視野陡然開闊！

一條寬闊的、被車馬壓得堅實的官道，如同灰白色的帶子，蜿蜒在蒼茫大地上。

官道上，隱約可見車馬和行人！

顧清川精神一振，幾乎要落下淚來。

他加快了腳步，踉蹌著奔上官道。

走上官道，仿佛一下子從蠻荒回到了人間。

雖然行**多面帶風塵，行色匆匆，但至少有了人氣。

偶爾有馬車轔轔駛過，揚起一片雪沫。

他順著人流的方向，又走了小半天，終于看到了一座巨大的城池輪廓。

那城池盤踞在平原之上，墻高壕深，遠非青木鎮甚至河口集可比。

青黑色的墻磚飽經風霜，透著沉甸甸的威嚴。

城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，等候兵丁的檢查和盤剝。

城樓上，兩個巨大的漢字在寒風中招展——欒城。

終于到了。

顧清川排在人流末尾，隨著隊伍緩慢向前挪動。

越是靠近城門，越能感受到這座大城的喧囂和壓迫感。

各種口音的叫賣聲、爭吵聲、車馬聲混雜在一起，撲面而來。

輪到他的時候，守門的兵丁斜眼打量著他這一身破舊的行頭，不耐煩地揮揮手：“入城費，兩個銅子兒！”

顧清川默默數出兩個銅錢遞過去。

兵丁掂了掂，撇撇嘴：“窮鬼！

進去吧！

別在城里惹事！”

踏過厚重的城門洞，喧囂的聲浪和復雜的氣味瞬間將顧清川淹沒。

寬闊的青石板街道兩側，店鋪林立，旌旗招展。

叫賣的小販、乘坐轎子的富人、提刀挎劍的江湖客、衣衫襤褸的乞兒……形形**的人摩肩接踵。

空氣里混合著食物香氣、牲畜臭味、脂粉味和一種屬于大城市的、難以言喻的躁動氣息。

顧清川站在川流不息的人潮中，一時有些茫然。

這里沒有凍斃的尸骸，沒有詭異的“臟東西”，也沒有揮刀的流匪。

但另一種無形的壓力，卻沉甸甸地落在他肩上。

他懷里的錢，只剩下幾十個銅板和一小塊碎銀。

在這座繁華的大城里，他該如何活下去？

少年深吸了一口冰冷而陌生的空氣，握緊了行囊，將身影融入洶涌的人流。

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招工的店鋪招牌，掃過蹲在街角等待活計的苦力，最終望向城市深處。

欒城到了。

但活下去的戰斗，才剛剛開始。

懷中的青石，安靜地貼著他的胸口，仿佛只是塊普通的石頭。

那本無名的舊書，靜靜地躺在行囊最底層。

前方的路，依舊漫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