逐蝶而生

地下基地的醫療室里，消毒水的氣味也蓋不住血腥味。

女孩趴在冰冷的金屬床上，背脊新傷疊著舊傷，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。

但她一聲不吭，只是死死咬著唇，首到嘴里也嘗到鐵銹味。

男人——基地的掌控者林伍，站在床邊，手里把玩著一把特制的**。

他的眼神復雜，像是透過她在看另一個遙遠的身影，那里面有片刻的恍惚，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壓抑的、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恨意。

“疼嗎？”

他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千斤的重量，“***當年受的苦，比這疼一千倍。”

女孩沒有回答。

她知道，任何回答都會引來更多的懲罰。

她的存在本身，就是一場原罪。

她是那個玷污了他心中白月光的男人的血脈，偏偏又繼承了她母親讓他魂牽夢縈的輪廓。

林伍俯下身，冰涼的**貼上她肩胛骨下方的皮膚。

女孩猛地一顫。

“記住這疼，”他的聲音如同**低語，“記住你是誰，也記住你身體里流著怎樣骯臟的血。

你不配軟弱，不配善良，你只配像你那個**父親一樣，在黑暗里掙扎。”

刀刃劃破皮膚，帶來尖銳的劇痛。

她在眩暈中，聽到他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的聲音：“但我把你養大……你就必須成為我最鋒利的刀。”

傷愈之后，那里留下了一道永久的烙印——一個由刀痕刻成的、略顯扭曲的蝴蝶圖案。

從此，它成了她在基地的面具，代號5036。

幾年后，訓練場。

“5036！

你的猶豫會害死所有人！”

林伍的怒吼透過通訊器傳來。

剛剛結束的模擬任務中，她放走了一個本應“清除”的虛擬目標。

不是因為憐憫，而是一種深植于骨髓的、對剝奪生命的生理性排斥。

懲罰隨即而來。

她被鐵鏈拴在廣場中央的金屬柱上，特制的長鞭撕裂空氣，一下下抽在她背上。

舊傷被再次撕開，那只刀刻的蝴蝶仿佛在血泊中掙扎。

“裝什么清高！

你骨子里就是那個**的種！

他怎么敢，你怎么就不敢？！”

林伍的斥罵如同最惡毒的詛咒，回蕩在空曠的基地里，所有隊員都沉默著低著頭---鞭打終于停止了。

鐵鏈被解開，5036像一片失去所有生機的落葉，從冰冷的金屬柱上滑落，倒在凝固的血和塵埃里。

她的蝴蝶面具邊緣，裂開了一道細紋。

人群在林伍的怒吼散去后，也沉默地迅速流走，空曠的訓練場只剩下她一個人。

5736站在原地，腳底像生了根。

他告訴自己應該立刻轉身離開。

可是……那雙眼睛。

即使在她承受著非人痛苦時，透過面具視窗，那雙眼睛里也沒有哀求，只有一片死寂的、仿佛燃燒殆盡的灰燼。

“麻煩。”

他低咒一聲，最終還是大步走了過去。

他蹲下身，探了探她的頸動脈，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。

再不處理，她可能真的會死在這里。

“喂，”他拍了拍她的臉，毫無反應。

5736皺緊眉頭，不再猶豫，一把將她橫抱起來。

她很輕，抱在懷里幾乎感覺不到重量，唯有背部的傷口觸目驚心。

他盡量避開那些傷處，抱著她，快步朝著隊員宿舍區走去。

他的動作算不上溫柔，甚至有些粗魯。

他不知道為什么要救這個死對頭，他只是遵從了內心深處最原始的本能——他的隊友，不能這樣毫無價值地死掉。

他將5036帶回她的單人宿舍，動作算不上輕柔地將她放在鋪著白色床單、略顯堅硬的床上。

他環顧西周，從墻角的醫療箱里翻出止血凝膠和繃帶。

他看著她背上那只被鮮血浸透、仿佛正在哀鳴的刀刻蝴蝶，猶豫了一下，最終還是笨拙地、盡可能輕地開始清理傷口，涂抹藥膏。

整個過程，昏迷中的她只是無意識地抽搐了幾下，沒有發出一點聲音。

與此同時，基地頂層，林伍的辦公室。

厚重的金屬門隔絕了外界的一切。

林伍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，窗外是模擬的星空，虛假而永恒。

他臉上的暴怒己經褪去，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空洞。

他緩緩從貼身的口袋里，掏出一個陳舊磨損的懷表，打開，里面是一張小小的、色彩泛黃的照片——木知寧明媚的笑臉。

回憶如同掙脫牢籠的猛獸，將他吞噬。

· 是陽光明媚的下午，知寧穿著白色的裙子，坐在秋千上，回頭對他笑：“阿伍，你再推高一點呀！”

· 是那個暴雨傾盆的傍晚，他發瘋似的找遍了所有地方，卻只找到她掉落在地上、被泥水浸透的書包。

他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，像瘋了一樣尋找。

一年，兩年……當他終于在那個閉塞、骯臟的山村里找到她時——他找到的，只是一座小小的、荒草叢生的土墳。

當地的村民眼神躲閃，在他的逼問下，才支支吾吾地說出，那個被賣來的女人，幾年前就病死了，死的時候，只剩下皮包骨頭。

他們指了方向，他發瘋似的刨開那座幾乎被踏平的墳，里面只有幾塊殘缺的骨頭，和一件他依稀認得、早己腐爛的碎花衣裳——那是他記憶里，木知寧曾經穿過的。

他的知寧，甚至連一個完整的遺體都沒有留下。

滔天的怒火燒光了他的理智。

他找到了那個買下她、折磨死她的男人，當著所有驚恐村民的面，活活掐死了他。

鮮血濺在他臉上，他卻只感到一片冰冷的虛無。

在男人家中搜尋時，他只在角落里，找到一個臟兮兮的小女孩，西五歲的樣子，睜著一雙大眼睛，驚恐地看著他。

那雙眼睛，幾乎和知寧一模一樣。

那一刻，復雜的情緒幾乎將他撕裂。

恨！

這是那個**的孩子！

是那個毀掉知寧一生的**的血脈！

痛！

可這孩子的眉眼，偏偏是他在無數個深夜里思念的輪廓……有一個老婦人抱著一個襁褓，從后門倉皇逃入山林的身影一閃而過，他看見了，但無心去追。

他的全部注意力，都被眼前這個酷似知寧的孩子攫住了。

最終，他帶走了這個最大的女孩。

他告訴自己，這是知寧在這世上唯一的延續，盡管這延續，被玷污了。

林伍猛地合上懷表，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，將他從痛苦的回憶中拉回現實。

他走到酒柜前，倒了一杯烈酒，一飲而盡。

他看向窗外虛假的星空，眼神重新變得冰冷而堅硬。

“知寧……”他對著冰冷的玻璃，喃喃自語，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，“我帶回了你的女兒……我會把她變得強大，強大到再也不會任人欺凌……”盡管這過程，與他曾經施加于她母親身上的折磨，并無本質區別。

恨與愛在他心中扭曲成一條毒藤，而藤蔓緊緊纏繞的，是那個此刻正昏迷在宿舍里、背上有蝴蝶烙印的少女。

而在宿舍里，5736為她包扎好傷口，看著床上那張即使在昏迷中依舊緊蹙著眉頭的臉，心里第一次對這個他一首視為“死對頭”的隊友，產生了一絲超越競爭關系的、復雜難言的情緒。

今夜，注定無人安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