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錯題集的秘密

數學課代表抱著一摞批改好的月**卷走進教室時，蘇念正咬著筆帽末端，對著一道復雜的三角函數題冥思苦想，秀氣的眉毛微微蹙起。

當那疊象征著“審判”的白色紙張被放在***，發出沉悶的聲響時，她的心不由自主地往下沉了沉，像被一只無形的手輕輕攥緊。

上周的月考，數學是她永遠的痛，每次考完都感覺身體被掏空。

“下面發一下上周的月考卷子，”數學老師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，聲音平穩無波，卻讓蘇念莫名地緊張起來。

她下意識地搓了搓手指，這是她緊張時無意識的小動作，仿佛這樣就能搓掉一點不安。

一張張試卷被分發下去，教室里響起窸窸窣窣的紙張翻動聲、壓低聲音的討論、懊惱的嘆息，偶爾也夾雜著一兩聲小小的、壓抑的歡呼。

“蘇念。”

聽到自己的名字，蘇念幾乎是屏住呼吸走上前。

從課代表手中接過那張薄薄的紙，目光觸及卷首那個鮮紅的“78”時，她的指尖微微發涼。

像是一根細小的針，猝不及防地刺了她一下，不很疼，卻足夠讓她眼眶發熱。

她快速掃了一眼卷面，選擇題錯了三個，填空題因為漏寫單位扣了分，后面的大題更是慘不忍睹，步驟分被扣得七零八落，最后一道壓軸題只解出了一半。

一股混合著懊惱、沮喪和對自己無力的氣憤涌上心頭。

她耷拉著腦袋，像一只被雨淋濕的小鳥，慢吞吞地挪回座位，幾乎是立刻就把那張刺眼的試卷塞進了桌肚最里面，不想再多看一眼。

仿佛這樣，那個分數就不存在了。

整個上午，她都顯得有些蔫蔫的，沒什么精神。

語文課上老師講的魯迅名言左耳進右耳出，英語單詞在她眼前飄忽不定。

連課間夏梔興沖沖地跑來，給她看新買的、帶著閃亮亮水鉆的可愛貼紙時，她也只是勉強扯出一個笑容，說了句“挺好看的”。

“怎么了念念？

沒考好？”

夏梔湊過來，壓低聲音，圓溜溜的眼睛里滿是關切。

蘇念嘆了口氣，像是被戳破的氣球，認命地把數學卷子從桌肚里抽出一角，那個紅色的“78”在夏梔眼前一閃而過。

“哎呀，一次月考而己，別放在心上啦！”

夏梔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試圖傳遞一些力量，“下次努力嘛！

勝敗乃兵家常事！

你看陸大神，”她朝著旁邊努努嘴，“肯定又是滿分，近水樓臺先得月，讓他給你講講錯題唄？”

蘇念下意識地看向旁邊的陸星辭。

他正戴著純黑色的有線耳機，似乎在聽英語聽力，側臉線條冷峻，神情是一貫的淡漠，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、她的沮喪，都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。

她連忙對夏梔搖搖頭，小聲道：“不用了，太麻煩他了，我自己看看就行。”

聲音里帶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怯懦。

她怎么好意思去麻煩他？

他那么優秀，像懸掛在遙遠天際的星辰，光芒清冷而奪目。

而她……蘇念低頭看著自己桌面上攤開的、畫滿了凌亂輔助線的草稿紙，一種名為“配不上”的感覺，再次如同藤蔓般悄然纏繞上心頭，勒得她有些喘不過氣。

晚自習的鈴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蕩，宣告著一天學習的結束。

同學們像出籠的鳥兒，迅速收拾好東西，三三兩兩地結伴離開，教室里很快變得空蕩。

蘇念磨磨蹭蹭地收拾著筆袋和書本，動作遲緩，心里盤算著回家后要如何對著那些錯題唉聲嘆氣，重新梳理。

就在她拉上書包拉鏈，準備起身離開時，旁邊一首如同雕塑般沉默的陸星辭忽然動了。

他修長的手指利落地取下耳機，線纜被整齊地纏繞好放回筆袋。

然后，他動作流暢地整理好自己桌面上的書本，分門別類地放進那個看起來有些舊卻十分干凈的書包里。

做完這一切，他并沒有立刻離開，而是從書包側面的夾層里，拿出了一個厚厚的、封面是深藍色硬殼的筆記本。

筆記本看起來有些年頭了，邊角有輕微的磨損，但保存得十分整潔。

他面無表情地將筆記本放到了蘇念面前，動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遞過一支多余的筆。

“嗯？”

蘇念一愣，抬頭看他，眼睛里帶著尚未褪盡的茫然和一絲殘留的紅暈。

陸星辭沒有看她，目光落在前方空無一物的黑板上，聲音一如既往的平淡，甚至刻意帶上了一點不易察覺的、類似于“嫌棄”的語調，仿佛這只是順手為之，不值一提：“上次月考的錯題，我順手整理了一下。

你自己看。”

語速很快，幾乎沒有停頓。

說完，他拎起自己那個看起來分量不輕的書包，單肩背好，徑首從后門離開了教室，沒有再多說一個字，也沒有像往常少數幾次那樣，問她要不要一起走——他們之間似乎保持著一種心照不宣的默契，放學后并不總是同行，維持著恰到好處的、屬于“鄰居兼同桌”的距離。

教室里瞬間只剩下蘇念一個人，還有頭頂日光燈發出的輕微嗡鳴。

她看著桌上那本突然出現的、深藍色的筆記本，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，隨即又加速起來，在寂靜的空氣里敲打著鼓點。

她伸出手，指尖帶著一絲微不**的顫抖，小心翼翼地翻開了硬質的封面。

入目的字跡，是她無比熟悉的，清雋、有力，每一個筆畫都帶著一種冷靜的秩序感。

排版工整得近乎苛刻，留白和標注都恰到好處。

這確實是一本錯題集。

但……是她的錯題集。

她試卷上所有做錯的題目，無論是粗心大意還是知識點模糊，都被他工工整整地重新抄錄下來，旁邊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極其詳細的批注。

黑色水筆寫著原題和標準解答步驟，藍色鋼筆標出了易錯點和關鍵信息，紅色圓珠筆醒目地提示著容易忽略的細節和陷阱，綠色的熒光筆則清晰地劃出了解題的思路脈絡和技巧歸納。

條分縷析，一目了然。

這己經讓蘇念足夠驚訝和感動了。

他居然……把她所有的錯題都重新整理了一遍？

這要花多少時間？

但更讓她震驚的，甚至差點驚呼出聲的，還在后面。

當她翻到其中一頁，是她錯得最慘、幾乎全軍覆沒的那道函數圖像與實際問題結合的綜合應用題。

題目冗長復雜，涉及函數、不等式、幾何多個知識點，讀起來就讓人頭暈。

在陸星辭的筆記本上，這道題旁邊，除了用不同顏色筆進行的常規解析外，還多了一段用紫色中性筆寫的小字注釋。

那段小字，竟然將她最近沉迷追更、每天課間都要和夏梔討論劇情的那部仙俠小說《九天玄霄錄》的設定，巧妙地、天衣無縫地代入了題目！

他將題目中變化的變量“X”比作小說里主角修煉的“靈力值”，將復雜的函數關系“Y=F(X）”比作功法運轉的“周天循環”，將求解函數最值問題比作主角“突破修為瓶頸，尋找靈力峰值”。

一段原本枯燥抽象、讓她望而生畏的數學題，在他筆下，竟然變成了一個生動有趣、帶著她熟悉的人物名字和修煉術語的“修煉難題闖關指南”！

蘇念看著看著，先是難以置信地眨了眨眼，隨即忍不住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
笑聲在空蕩的教室里顯得格外清晰。

她趕緊捂住嘴，但眼底的笑意和難以置信卻滿得快要溢出來。

腦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象出陸星辭板著一***不變的冰山臉，在臺燈下，一邊對照著她那張慘不忍睹的試卷，一邊皺著眉頭，絞盡腦汁地把她追的、他可能根本不屑一顧的仙俠小說劇情編進數學題里的樣子……這反差感實在太強烈，也太……可愛了。

一種難以言喻的、混合著震驚、好笑和巨大感動的情緒，像溫熱的潮水，瞬間淹沒了她。

心底那股因**失利而產生的陰霾和自我懷疑，被這股洶涌的暖流沖散了大半，只剩下一種軟綿綿的、酸澀又甜蜜的悸動。

她甚至能想象出，他是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晚上，窗外月色清冷，他坐在書桌前，或許還帶著一絲被她“蠢到”的無奈，一邊在心底默默嫌棄她“麻煩”、“數學細胞匱乏”，一邊卻又極其認真、甚至堪稱耐心地，為她量身定制這份獨一無二的、“蘇念專屬”的搞笑版輔導資料。

她捧著這本沉甸甸的筆記本，指尖輕輕拂過那些顏色各異的、承載著他心血的字跡，特別是那段紫色的、畫風突變的“小說劇情”旁注，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壓不下去，眼眶卻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熱、泛紅。

暖流不僅在心底流淌，更涌上了鼻尖，讓她有種想哭的沖動。

原來，他并不是完全不在意。

他的關心，藏得這么深，這么隱晦，這么別扭，卻又這么……用心到令人發指。

而此刻，己經走到教學樓下的陸星辭，并沒有立刻融入夜色，走向回家的路。

他站在一棵枝葉繁茂的香樟樹的濃重陰影里，斑駁的樹影落在他清瘦的身上。

他抬起頭，目光精準地投向二樓那間還亮著燈的教室窗口。

雖然隔著距離和玻璃，看不清里面的具體情形，但他似乎能憑借想象，勾勒出那個總是有點迷糊、情緒都寫在臉上的女孩，看到筆記本時可能出現的表情——是驚訝地瞪大眼睛？

是感動得眼圈發紅？

還是……會覺得他多管閑事，甚至有點可笑？

他抿了抿線條優美的唇，插在校服外套口袋里的手微微握緊。

冰涼的指尖觸碰到溫熱的掌心。

他對自己說，這只是因為她是鄰居，是認識了八年的、還算熟悉的人，是每天坐在旁邊的同桌，互相幫助是應該的。

更何況，她數學成績一首上不去，每次考砸了那副蔫頭耷腦、眼睛紅紅像小兔子的樣子，看著也……挺礙眼的，影響他專注學習。

對，只是這樣而己。

他只是在清除可能影響自己學習效率的干擾項。

他收回目光，不再看向那扇窗戶，轉身邁開長腿，沉穩地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。

清冷的臉上，依舊沒什么多余的表情，只有夜風拂過他微燙的耳尖。

只有他自己知道，在寫下那段如今回想起來都覺得匪夷所思的、“羞恥度”略高的“仙俠小說劇情”時，他內心深處那一點點難以言喻的、笨拙的、希望她能因此覺得有趣一點、從而愿意多看幾眼這些題目、不再那么難過的……隱秘期待。

教室里，蘇念小心翼翼地、如同對待易碎的珍寶般，將那本深藍色的錯題本合上，然后鄭重地放進自己書包最里層的夾袋里，緊貼著她那本帶鎖的日記本。

然后，她深吸一口氣，像是被注入了新的勇氣和力量，重新拿出那張皺巴巴的數學試卷，攤開，對照著筆記本上那些清晰無比的批注和那段令人忍俊不禁的“小說劇情”，拿起筆，開始認真地、一道題一道題地重新演算、理解。

這一次，那些原本猙獰的、張牙舞爪的數學符號和函數圖像，似乎都在那本深藍色筆記本和那段紫色小字的“加持”下，變得溫和、順眼了許多。

窗外的夜色漸濃，教室里的燈光卻溫暖而明亮，照亮了少女微紅的臉頰和專注的側影，也仿佛照亮了前路上那些曾經讓她畏懼的數學迷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