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夢少年郎

云夢的初秋總帶著幾分清爽，晨霧剛漫過蓮塢的竹梢，就被初升的日頭烘得漸漸消散。

魏無羨揣著半塊昨晚剩下的桂花糕，踩著露水滴答的青石板路往外跑，身后傳來江澄不耐煩的喊聲：“魏無羨！

你又要去哪瘋？

等會兒師父要教新劍招！”

“就去附近轉(zhuǎn)一圈！”

魏無羨回頭扮了個鬼臉，腳步?jīng)]停，“很快就回來，保證不耽誤練劍！”

他向來坐不住，蓮塢里的竹籬、荷塘、老槐樹都逛膩了，今日只想往山下農(nóng)戶聚居的村落走走。

剛出蓮塢不遠，就看見村頭那片熟悉的竹籬院，竹籬上爬滿了紫色的扁豆花，風(fēng)一吹，細(xì)碎的花瓣簌簌往下掉。

院門口，王阿婆正坐在小馬扎上，面前擺著一堆削好的竹條，雙手靈巧地翻飛著，竹條在她手里繞來繞去，漸漸有了竹籃的雛形。

王阿婆是村里的老人，無兒無女，平日里就靠編竹籃、竹筐去鎮(zhèn)上換些油鹽錢。

魏無羨小時候常來蹭阿婆曬的柿餅，阿婆也總愛塞給他一把炒花生，兩人算是老熟人了。

“阿婆！”

魏無羨隔著竹籬喊了一聲，幾步跑到院門口，彎腰撿起落在地上的幾朵扁豆花，“您又在編竹籃呀？”

王阿婆抬起頭，渾濁的眼睛里立刻露出笑意，皺紋擠成了一朵花：“是阿羨啊，今天怎么有空過來？

快進來坐。”

她拍了拍身邊的空位，手里的竹條卻沒停下，“剛削好的竹條，趁著天涼快編幾個，趕明兒鎮(zhèn)上趕集好去賣。”

魏無羨擠進竹籬門，在阿婆身邊坐下，看著那些青綠色的竹條在她手里聽話地纏繞、穿插，不由得好奇起來：“阿婆，編竹籃難不難呀？

我看您編得好快。”

“不難不難，熟能生巧罷了。”

阿婆笑著說，拿起一根竹條遞給他，“你看，這竹條要選當(dāng)年生的嫩竹，削得粗細(xì)均勻，沒有毛刺，編出來的籃子才好看又結(jié)實。”

魏無羨接過竹條，指尖觸到竹條冰涼光滑的表面，還帶著淡淡的竹香。

他學(xué)著阿婆的樣子，試著把竹條彎了彎，結(jié)果力道沒掌握好，竹條“啪”地一聲彈了回去，正好打在他手背上，不算疼，卻嚇了他一跳。

“哈哈哈！”

王阿婆笑得首拍手，“傻孩子，編竹籃要柔著勁，不是用蠻力。

來，阿婆教你。”

阿婆放下手里的活計，耐心地教他：“先把底編好，這是根基。

你看，用西根粗竹條交叉擺好，然后拿細(xì)竹條在上面繞圈，一上一下，慢慢編……”魏無羨聽得認(rèn)真，眼睛緊緊盯著阿婆的手。

阿婆的手指布滿了老繭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有些變形，卻異常靈活，細(xì)竹條在她指間穿梭，像有了生命似的。

他學(xué)著阿婆的樣子，拿起一根細(xì)竹條，往西根粗竹條上繞。

可竹條偏偏不聽他的話，要么繞錯了順序，要么力道太輕松松散散，要么力道太重把竹條壓彎了。

“不對不對，”阿婆伸手幫他調(diào)整，“這根要壓在上面，那根要挑起來，像給竹條‘搭小橋’似的。”

魏無羨點點頭，重新來過。

這次他放慢了速度，屏住呼吸，小心翼翼地繞著竹條。

好不容易繞了兩圈，剛想得意，卻發(fā)現(xiàn)竹條纏在了一起，怎么也解不開。

他急得抓耳撓腮，手指在竹條間胡亂扯著，結(jié)果越扯越亂，還被竹條邊緣的小毛刺扎了一下。

“哎喲！”

他低呼一聲，低頭看了看手指，幸好只是輕微劃破了點皮，滲出來一點點血珠。

王阿婆連忙拉過他的手，用袖口輕輕擦了擦。

又從兜里摸出一小塊豬油膏抹在他手上——這是阿婆用來護手的，竹條磨手，抹上點豬油能滋潤皮膚。

“慢點來，別急，”阿婆柔聲說，“編竹籃急不得，要沉下心來，就像你們練劍一樣，心浮氣躁可不行。”

魏無羨聽著阿婆的話，臉上有些發(fā)燙。

他練劍時也總愛心急，總想快點學(xué)會招式，結(jié)果往往欲速則不達。

他定了定神，重新拿起竹條，這次不再急于求成，而是跟著阿婆的節(jié)奏，一步一步慢慢來。

“對，就是這樣，”阿婆看著他的動作，滿意地點點頭，“這圈編得整齊多了。

你看，編到這里要把竹條拉緊點，不然籃子底會松垮垮的，裝不了東西。”

魏無羨照著阿婆說的，用力拉緊竹條，手指被竹條勒得有些發(fā)紅，卻咬牙堅持著。

陽光漸漸升高，透過竹籬的縫隙灑下來，落在他和阿婆身上，暖洋洋的。

竹籬上的扁豆花還在輕輕搖晃，偶爾有蜜蜂嗡嗡地飛來，停在花瓣上采蜜，空氣中彌漫著竹香、花香和泥土的清新氣息。

編了一會兒，魏無羨漸漸找到了竅門，手指也靈活了不少。

他開始試著自己搭配竹條，還想在籃子底編出個簡單的花紋。

結(jié)果一時分心，沒注意手上的力道，一根竹條突然從手里滑了出去，彈向了阿婆的方向。

“阿婆小心！”

魏無羨驚呼一聲。

王阿婆反應(yīng)很快，頭微微一側(cè)，竹條擦著她的耳邊飛了過去，落在了身后的菜地里。

兩人都愣了一下，隨即哈哈大笑起來，魏無羨笑得首不起腰，阿婆也笑得咳嗽了幾聲，眼角泛起了淚光。

“你這孩子，毛手毛腳的。”

阿婆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，“幸好沒打著，不然阿婆這老骨頭可經(jīng)不起你這一下。”

“對不起對不起，”魏無羨止住笑，連忙道歉，“我不是故意的，下次一定小心。”

“沒事沒事，”阿婆擺擺手，拿起另一根竹條遞給她，“繼續(xù)編吧，剛開始都這樣，阿婆年輕的時候，編壞的竹條能堆一屋子呢。”

魏無羨接過竹條，心里暖暖的。

他看著阿婆布滿皺紋的臉，突然想起江厭離說過。

阿婆年輕時也是編竹籃的好手，只是年紀(jì)大了，眼睛花了，手腳也不如以前利索了，編一個竹籃要比以前多花好幾個時辰。

“阿婆，您編這么多竹籃，會不會很累呀？”

魏無羨忍不住問。

“累也沒辦法呀，”阿婆嘆了口氣，又笑了笑，“人老了，干不了重活，編竹籃雖然慢，好在能換點錢。

再說了，編竹籃也能解悶，總比在家坐著強。”

魏無羨心里一動，連忙說：“阿婆，那我以后常來幫您編吧！

我現(xiàn)在也會編一點了，雖然編得不好，但多個人多雙手，能快些。”

阿婆聞言，眼睛亮了亮，握著竹條的手頓了頓：“那怎么好意思？

你是江宗主的弟子，還要練劍學(xué)本事，哪能總來幫我這老婆子編竹籃？”

“沒關(guān)系的！”

魏無羨連忙說，“練劍之余也需要休息呀，幫您編竹籃既能休息，又能學(xué)手藝，多好呀！

而且我編得可快了，您看！”

說著，他加快速度編了起來，手指翻飛間，又繞好了一圈竹條。

雖然還是有些歪歪扭扭，但比起剛開始己經(jīng)強了不少。

阿婆看著他認(rèn)真的樣子，欣慰地笑了：“那好吧，要是你不嫌棄，就常來坐坐。

有你幫忙，阿婆也能輕松些。”

兩人一邊編竹籃，一邊聊天。

阿婆給魏無羨講村里的趣事，說誰家的雞下了雙黃蛋，誰家的孩子爬樹掏鳥窩摔了個**墩；魏無羨則給阿婆講蓮塢里的事，講江楓眠教的劍招，講江澄練劍時總愛皺眉，講江厭離做的蓮藕排骨湯有多好喝。

聊著聊著，魏無羨突然覺得手指一緊，低頭一看，原來是幾根竹條纏在了一起，還繞住了他的手指，怎么也解不開。

竹條越纏越緊，勒得手指有些發(fā)麻，他急得滿頭大汗，使勁扯了扯，結(jié)果不僅沒解開，反而把手指勒得更紅了。

“阿婆，不好了，竹條纏手了！”

魏無羨苦著臉說。

王阿婆連忙放下手里的活，湊過來看了看，忍不住笑了：“你這孩子，怎么把自己纏成這樣？

別急，阿婆幫你解。”

阿婆的動作很輕柔，她小心翼翼地順著竹條纏繞的方向，一根一根地往外抽。

魏無羨屏住呼吸，生怕一動就把竹條扯斷，或者勒得更緊。

陽光照在他的手指上，那些被竹條勒出的紅痕格外明顯。

“好了，解開了。”

阿婆松了口氣，把最后一根竹條抽了出來。

魏無羨活動了一下手指，雖然還有些發(fā)麻，但總算自由了。

他看著自己被勒紅的手指，又看了看阿婆含笑的眼睛，突然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。

阿婆也跟著笑了，笑聲在竹籬院外回蕩著，引來幾只麻雀落在竹籬上，歪著頭好奇地看著他們。

“真是越幫越忙。”

魏無羨撓了撓頭，有些不好意思地說。

“不礙事，”阿婆笑著說，“能有人陪我說話，阿婆就很開心了。

你看，咱們不知不覺己經(jīng)編了半個籃子了，比阿婆一個人編快多了。”

魏無羨低頭一看，果然，面前的竹籃己經(jīng)有了明顯的形狀，籃底平整。

籃身也漸漸往上收攏，雖然不如阿婆編的那樣規(guī)整漂亮，但也是他親手完成的成果。

他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，拿起竹籃看了又看，越看越喜歡。

“阿婆，等這個籃子編好了，能送給我嗎？”

魏無羨期待地問。

“當(dāng)然可以，”阿婆爽快地答應(yīng)，“這籃子有你一半的功勞，本來就該給你。

你可以用它去采花、裝果子，或者放你的小玩意兒。”

“太好了！”

魏無羨高興得跳了起來，不小心碰倒了身邊的竹條堆，竹條滾落一地。

他連忙蹲下身去撿，阿婆也跟著一起撿，兩人手忙腳亂地把竹條歸攏好，又忍不住相視一笑。

不知不覺，日頭己經(jīng)升到了頭頂，遠處傳來江澄的喊聲：“魏無羨！

你還不回來？

師父都等急了！”

魏無羨心里一驚，抬頭看了看天色，果然不早了。

他連忙對阿婆說：“阿婆，我得回去了，不然師父要罰我了。”

“快回去吧，”阿婆笑著說，“路上小心點，下次有空再來。”

她拿起一個剛編好的小竹筐，往里面裝了幾把炒花生和幾個曬干的柿餅，遞給魏無羨，“拿著路上吃，這是阿婆自己曬的，甜著呢。”

魏無羨推辭不過，只好接過小竹筐，說了聲“謝謝阿婆”，又看了一眼沒編完的竹籃，“阿婆，我明天還來幫您編完它！”

“好，阿婆等你。”

阿婆揮了揮手。

魏無羨提著小竹筐，快步跑出竹籬院，還不忘回頭對阿婆喊：“阿婆再見！”

“再見！”

阿婆站在門口，看著他的身影漸漸遠去，臉上的笑容久久沒有散去。

魏無羨一路往蓮塢跑，手里的小竹筐沉甸甸的，裝滿了炒花生和柿餅的香氣，還有他和阿婆一起編竹籃的歡樂時光。
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竹條勒紅的手指，不僅不覺得疼，反而覺得很溫暖。

剛才編竹籃時的專注、解開竹條時的緊張、完成半個籃子的喜悅。

還有阿婆溫柔的笑容和暖心的話語，都像這初秋的陽光一樣，照進了他的心里。

跑到蓮塢門口，江澄正站在那里等他，臉上帶著幾分不耐：“你去哪了？

這么久才回來，師父都問了你好幾遍了。”

魏無羨舉起手里的小竹筐，獻寶似的對江澄說：“江澄，你看！

我?guī)屯醢⑵啪幹窕@，阿婆給我的炒花生和柿餅，可甜了，分你點！”

江澄皺了皺眉，剛想說他耽誤練劍，卻看到魏無羨手指上的紅痕和臉上燦爛的笑容，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。

他瞥了一眼小竹筐里的花生和柿餅，哼了一聲：“誰要吃你的東西？

快走吧，師父在練劍場等著呢。”

“哎！”

魏無羨答應(yīng)一聲，快步跟上江澄的腳步，一邊走一邊說，“江澄，編竹籃可好玩了。

下次我?guī)阋黄鹑桶⑵啪幇桑蹅兙幰粋€最大的竹籃，去采滿塘的菱角！”

江澄沒說話，但嘴角卻悄悄向上揚了揚。

陽光透過蓮塢的竹林，灑在兩人身上，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魏無羨手里的小竹筐晃來晃去，竹香和花生、柿餅的香氣交織在一起，彌漫在清晨的空氣里，帶著幾分溫馨，幾分歡喜。

他心里暗暗想著，明天一定要早點來，幫阿婆把那個竹籃編完。

然后用它去采最鮮美的菱角，送給阿婆，送給師姐，送給江澄，還有師父和師娘。

這個親手編的竹籃，不僅裝滿了竹條的清香，更裝滿了他對這片土地、對身邊人的喜愛與牽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