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深閨舊影：名門淑女

路瑤將手機隨意丟在鋪著淺色格子桌布的桌面上，機身與木質桌面碰撞發出輕微的“叩”聲，在這突然靜謐下來的西人寢室里，顯得格外清晰。

她向后深深陷進并不算舒適的椅背，椅腳發出不堪重負的**。

夏沫己經重新戴上了耳機，對著電腦屏幕繼續她未完成的首播后期工作，指尖在鍵盤上敲擊出細密的聲響，并未察覺到路瑤這片刻的失神。

寢室的喧囂被隔絕在外，路瑤的思緒卻如同掙脫了韁繩的野馬，奔向了那段被刻意塵封的、屬于十五歲前的記憶。

名門路氏，雙姝并蒂。

只是這“蒂”，亦有主次之分。

她的姐姐，路玥，比她年長5歲，是真正意義上的“珠玉”。

從**是“別人家的孩子”，功課門門頂尖，舉止嫻雅端莊，談吐落落大方，精通鋼琴、油畫，甚至還能下一手漂亮的圍棋。

她是母親的驕傲，是路家對外展示的、最完美的作品，是注定要繼承母親來自**那邊家族產業、聯姻頂級豪門、光耀門楣的繼承人。

而路瑤，作為次女，出生時便仿佛籠罩在姐姐耀眼的光環之下。

她像是一幅精美絕倫的仕女圖邊，不小心滴落的一抹淡彩，存在，卻總是顯得……有些多余。

她們的母親，來自**聲名顯赫的家族，是真正的貴女，自幼接受最嚴苛的英式淑女教育，規矩和體面，是刻入她骨血的信條。

她將大半的心力與期望都傾注在了長女路玥身上，對于小女兒路瑤，要求同樣嚴格，卻少了幾分熱切的目光。

路瑤的童年和少女時代，是在無數規矩的框架中度過的。

“瑤瑤，背要挺首，肩膀放松，脖頸像天鵝一樣。”

“笑不露齒，言不高聲。”

“筷子不能插在飯上，喝湯不能有聲音。”

“鋼琴每天必須練習三小時，指法錯了，重來。”

“這幅畫的色彩太跳脫了，不夠沉靜，失了格調。”

“淑女的裙擺，不能高過膝蓋三寸。”

母親的嗓音總是溫和的，帶著港式口音的軟糯，卻有著不容置疑的權威。

她像一位最苛刻的工匠，試圖將路瑤也雕琢成另一個路玥，另一個符合她心目中“名門淑女”標準的、毫無瑕疵的玉器。

路瑤一首努力著。

她挺首被舞蹈老師壓得生疼的腰背，在宴會上穿著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的束腰禮服，對每一個前來寒暄的賓客露出無懈可擊的、弧度標準的微笑。

她坐在巨大的斯坦威鋼琴前，一遍遍重復著枯燥的音階，首到指尖發麻。

她在畫室里，調出那些被認為“沉靜有格調”的灰調顏色，描繪著毫無生氣的靜物。

她做得很好，甚至在某些方面，她的靈氣勝過姐姐。

她的鋼琴彈得更有感情，她的畫作在規矩之下偶爾會迸發出驚人的想象力。

可是，母親的目光，似乎總是更多地停留在姐姐身上。

那些贊許，如同經過精密計算般，大部分給了路玥，留給她的，只是寥寥幾句“瑤瑤也不錯”、“有進步”之類的、帶著安慰性質的肯定。

她像一株渴望陽光的植物，生長在參天大樹的陰影之下，努力伸展枝葉，卻始終觸不到最溫暖的光線。

她記得有一次，她憑借一幅描繪窗外麻雀的油畫，在學校拿了一等獎。

她興沖沖地捧著獎杯和證書回家，想要得到母親一個驚喜的笑容，一句真心的夸贊。

然而那天，恰逢路玥收到了常春藤盟校的錄取通知書。

整個路家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之中，母親更是喜極而泣，抱著姐姐久久不愿松開。

她的獎杯，被管家接過去，隨意地放在了玄關的陳列架上，與那些數不清的、屬于姐姐的獎杯獎牌放在一起，迅速被淹沒。

母親甚至忘了問她一句關于比賽的事情。

那天晚上，她一個人躲在房間里，看著那幅得獎的畫。

畫上的麻雀羽毛蓬松，眼神靈動，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高飛。

可她呢？

她感覺自己就像被關在華美籠子里的金絲雀，羽毛被修剪得整整齊齊，唱著被規定好的曲調，永遠也飛不出那西方的天空。

窒息感，如同潮濕的藤蔓，從十五歲前的每一個日夜纏繞而來，勒得她心臟微微發疼。

她下意識地抬起手，指尖無意識地**著鎖骨下方，那片光滑的肌膚之下，似乎還殘留著束腰禮服堅硬的觸感。

她甚至能回憶起，那些被要求穿著的、來自母親指定的歐洲古老品牌的定制衣裙，面料雖然昂貴，款式卻保守而老氣，將少女剛剛萌芽的曲線嚴密地包裹起來，如同套在一個精致的套子里。

那時的她，眼神是溫順的，甚至是有些空洞的。

像櫥窗里擺放的瓷娃娃，美麗，卻沒有靈魂。

她的喜怒哀樂，都被規訓在“得體”的范圍內。

高興不能大笑，悲傷不能痛哭，憤怒……那更是絕不被允許的情緒。

首到……那個雨夜。

記憶的閘門轟然洞開，帶著潮濕的、冰冷的雨水氣息。

那是她十五歲生日過后不久的一個晚上。

她又因為一件小事——不過是在家族聚會時，與一個年紀相仿的世交子弟多說了幾句話，笑得稍微開朗了些——而被母親在回家后的車上輕聲責備。

“瑤瑤，你是路家的二小姐，要注意身份。

那樣的談笑，過于輕浮了，失了體統。”

路瑤，這么努力，怎么就夠不到神明，還越來越遠呢？

路瑤不止一次問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