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風起青萍
長信宮的禁足并未持續太久。
三日后，蕭徹派李德全送來一疊新制的云錦，說是江南織造剛呈上來的，顏色最合貴妃心意。
錦緞在案上鋪開，煙霞般的色澤流轉，金線繡的鳳凰尾羽層層疊疊，晃得人眼暈。
沈蘭芝指尖拂過那冰涼的絲面，想起去年生辰，他也是這樣送了匹云錦，親自為她量體裁衣，說要讓她成為天下最體面的女子。
“陛下還說，”李德全弓著腰，聲音透著小心翼翼的討好，“昨兒個柳才人不懂事，惹得貴妃娘娘不快，己經罰她在碎玉軒抄《女誡》了?！?br>
沈蘭芝抬眼，窗外的玉蘭花瓣被風卷落，飄在青石板上，像一瓣瓣碎雪。
“有勞**管回話，替臣妾謝陛下恩典。”
李德全見她神色淡淡的，也不敢多留，又說了幾句吉祥話便退了。
晚翠把錦緞仔細收進樟木箱，嘟囔道：“這柳才人也是活該，才侍寢幾日就敢在娘娘面前擺譜，如今被罰了，看她還敢不敢輕狂?！?br>
沈蘭芝沒接話，只走到妝臺前，拿起那支從潛邸帶出來的銀質素釵。
釵身早己被摩挲得發亮，上頭連顆珠翠都沒有，卻比滿箱的金玉更讓她心安。
正看得出神，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。
晚翠出去看了片刻，回來時臉色有些古怪：“娘娘，是皇后宮里的人，說請您去坤寧宮一趟，說是新制了些杏仁酪，請各宮姐妹過去嘗嘗?！?br>
沈蘭芝眉梢微挑。
皇后蘇氏是開國功臣之女，性子素來溫和，從不輕易召集各**嬪，今日這舉動，倒有些反常。
她換了身月白色的常服，只簪了那支素銀釵，素得像一汪清水。
晚翠看著急：“娘娘，好歹戴支像樣的釵子吧？
去坤寧宮見皇后，若是太素凈了，怕是會被人笑話?！?br>
“笑話便笑話吧。”
沈蘭芝淡淡道，“我本就不是來爭奇斗艷的?！?br>
坤寧宮的暖閣里早己坐了七八位妃嬪，見沈蘭芝進來，紛紛起身行禮。
她目光一掃，柳才人果然不在，倒是新晉的林答應、張婕妤等人都在，臉上帶著怯生生的笑意。
皇后蘇氏坐在主位上，穿一身石青色繡翟鳥紋的常服，發髻上只簪了支赤金點翠的鳳釵，低調卻難掩威儀。
見沈蘭芝進來，她溫和地笑了笑：“蘭芝來了，快坐。
剛讓小廚房燉了杏仁酪，你素來愛這口。”
沈蘭芝依言坐下，侍女奉上一碗杏仁酪，白瓷碗里盛著乳白的酪體，撒了幾粒殷紅的枸杞，香氣清甜。
“妹妹們今日聚在一處，原也沒什么大事?！?br>
蘇氏用銀勺輕輕攪著碗里的酪，“只是前幾日御花園的桃花開得正好，想著邀大家來賞賞花，說些體己話?！?br>
她話音剛落，張婕妤便笑著接話：“還是皇后娘娘體恤我們，這幾日天氣回暖，正該出來走動走動。
不像有些人，總愛悶在宮里，倒顯得我們這些人上趕著湊趣似的?！?br>
這話明里暗里都在說沈蘭芝，幾位低位份的妃嬪都低下頭，不敢作聲。
沈蘭芝握著瓷碗的手緊了緊，碗沿的涼意透過指尖滲進來。
蘇氏輕咳一聲，打斷了張婕妤的話：“張婕妤說笑了，貴妃娘娘身子重，不愛動也是常情。
對了，蘭芝，前幾日陛下罰你禁足，你也別往心里去，陛下也是一時氣頭上。”
沈蘭芝抬眼，對上蘇氏溫和的目光，那目光深處卻藏著一絲探究。
“臣妾明白，謝皇后娘娘關懷。”
“明白就好?！?br>
蘇氏笑意更深，“你是陛下的潛邸舊人，又是如今的貴妃，這六宮的姐妹，還得靠你多照拂。
陛下日理萬機，咱們做后宮女子的，總不能再讓他煩心才是?！?br>
這話聽著是勸和，實則是在敲打她——身為貴妃，就該有貴妃的樣子，不該揪著過去的情分不放，更不該讓陛下煩心。
沈蘭芝垂下眼簾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。
“皇后娘娘說的是，臣妾記下了。”
正說著，門外傳來太監的唱喏：“陛下駕到——”眾人忙起身迎駕，蕭徹走進來，目光在沈蘭芝身上頓了頓，見她一身素衣，鬢邊只簪了支素銀釵，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“朕剛從御書房過來，聽說皇后在這里設了小宴，便過來瞧瞧?！?br>
他在蘇氏身邊坐下，拿起一碗杏仁酪嘗了嘗，“嗯，味道不錯，皇后有心了。”
蘇氏笑道：“陛下喜歡就好。
臣妾也是想著，姐妹們許久沒聚了，趁這桃花盛開的時節，熱鬧熱鬧?！?br>
蕭徹點點頭，目光掃過眾人，最后落在沈蘭芝身上：“蘭芝，前日的事，是朕失了分寸，你別往心里去?！?br>
這話雖是道歉，語氣卻帶著帝王的不容置疑。
沈蘭芝起身福了福：“陛下言重了，是臣妾失儀。”
蕭徹見她服軟，臉色緩和了些，拿起一支剛折的桃花遞給她：“這桃花開得好，配你今日的衣裳正好?！?br>
粉色的桃花遞到眼前，花瓣上還沾著露水。
沈蘭芝看著那支花，忽然想起潛邸的春天，他也是這樣折了桃花插在她發間，說她比花還好看。
可如今，這桃花再艷，也暖不了她心里的涼。
她沒有接，只是輕聲道：“謝陛下厚愛，只是臣妾素來不喜桃花，覺得太過招搖。
倒是階邊的蘭草，雖不起眼，卻有韌勁。”
蕭徹的手僵在半空，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暖閣里的氣氛又變得微妙起來，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。
蘇氏忙打圓場：“貴妃娘娘說的是，蘭草確是清貴之物。
陛下，您看這桃花，不如賞給林答應吧，她年紀輕，正配這鮮亮的顏色?！?br>
蕭徹收回手，將桃花遞給一旁的林答應，語氣聽不出喜怒：“既然貴妃不喜，便賞你吧?！?br>
林答應受寵若驚地接過，臉上飛起兩抹紅暈，怯生生地謝了恩。
沈蘭芝看著這一幕，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，悶得發慌。
她端起碗，將那碗杏仁酪一口口喝下，甜膩的味道在舌尖散開，卻嘗不出半分暖意。
窗外的風更大了些，吹得桃花簌簌落下，像一場無聲的雨。
沈蘭芝知道，這場雨過后，宮里的風，怕是要更烈了。
而她想要的那片只種蘭草的院子，似乎離得越來越遠了。
三日后，蕭徹派李德全送來一疊新制的云錦，說是江南織造剛呈上來的，顏色最合貴妃心意。
錦緞在案上鋪開，煙霞般的色澤流轉，金線繡的鳳凰尾羽層層疊疊，晃得人眼暈。
沈蘭芝指尖拂過那冰涼的絲面，想起去年生辰，他也是這樣送了匹云錦，親自為她量體裁衣，說要讓她成為天下最體面的女子。
“陛下還說，”李德全弓著腰，聲音透著小心翼翼的討好，“昨兒個柳才人不懂事，惹得貴妃娘娘不快，己經罰她在碎玉軒抄《女誡》了?！?br>
沈蘭芝抬眼，窗外的玉蘭花瓣被風卷落，飄在青石板上，像一瓣瓣碎雪。
“有勞**管回話，替臣妾謝陛下恩典。”
李德全見她神色淡淡的，也不敢多留，又說了幾句吉祥話便退了。
晚翠把錦緞仔細收進樟木箱，嘟囔道：“這柳才人也是活該，才侍寢幾日就敢在娘娘面前擺譜，如今被罰了，看她還敢不敢輕狂?！?br>
沈蘭芝沒接話，只走到妝臺前，拿起那支從潛邸帶出來的銀質素釵。
釵身早己被摩挲得發亮，上頭連顆珠翠都沒有，卻比滿箱的金玉更讓她心安。
正看得出神，殿外忽然傳來一陣喧嘩。
晚翠出去看了片刻，回來時臉色有些古怪：“娘娘，是皇后宮里的人，說請您去坤寧宮一趟，說是新制了些杏仁酪，請各宮姐妹過去嘗嘗?！?br>
沈蘭芝眉梢微挑。
皇后蘇氏是開國功臣之女，性子素來溫和，從不輕易召集各**嬪，今日這舉動，倒有些反常。
她換了身月白色的常服，只簪了那支素銀釵，素得像一汪清水。
晚翠看著急：“娘娘，好歹戴支像樣的釵子吧？
去坤寧宮見皇后，若是太素凈了，怕是會被人笑話?！?br>
“笑話便笑話吧。”
沈蘭芝淡淡道，“我本就不是來爭奇斗艷的?！?br>
坤寧宮的暖閣里早己坐了七八位妃嬪，見沈蘭芝進來，紛紛起身行禮。
她目光一掃，柳才人果然不在，倒是新晉的林答應、張婕妤等人都在，臉上帶著怯生生的笑意。
皇后蘇氏坐在主位上，穿一身石青色繡翟鳥紋的常服，發髻上只簪了支赤金點翠的鳳釵，低調卻難掩威儀。
見沈蘭芝進來，她溫和地笑了笑：“蘭芝來了，快坐。
剛讓小廚房燉了杏仁酪，你素來愛這口。”
沈蘭芝依言坐下，侍女奉上一碗杏仁酪，白瓷碗里盛著乳白的酪體，撒了幾粒殷紅的枸杞，香氣清甜。
“妹妹們今日聚在一處，原也沒什么大事?！?br>
蘇氏用銀勺輕輕攪著碗里的酪，“只是前幾日御花園的桃花開得正好，想著邀大家來賞賞花，說些體己話?！?br>
她話音剛落，張婕妤便笑著接話：“還是皇后娘娘體恤我們，這幾日天氣回暖，正該出來走動走動。
不像有些人，總愛悶在宮里，倒顯得我們這些人上趕著湊趣似的?！?br>
這話明里暗里都在說沈蘭芝，幾位低位份的妃嬪都低下頭，不敢作聲。
沈蘭芝握著瓷碗的手緊了緊，碗沿的涼意透過指尖滲進來。
蘇氏輕咳一聲，打斷了張婕妤的話：“張婕妤說笑了，貴妃娘娘身子重，不愛動也是常情。
對了，蘭芝，前幾日陛下罰你禁足，你也別往心里去，陛下也是一時氣頭上。”
沈蘭芝抬眼，對上蘇氏溫和的目光，那目光深處卻藏著一絲探究。
“臣妾明白，謝皇后娘娘關懷。”
“明白就好?！?br>
蘇氏笑意更深，“你是陛下的潛邸舊人，又是如今的貴妃，這六宮的姐妹，還得靠你多照拂。
陛下日理萬機，咱們做后宮女子的，總不能再讓他煩心才是?！?br>
這話聽著是勸和，實則是在敲打她——身為貴妃，就該有貴妃的樣子，不該揪著過去的情分不放，更不該讓陛下煩心。
沈蘭芝垂下眼簾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淺影。
“皇后娘娘說的是，臣妾記下了。”
正說著，門外傳來太監的唱喏：“陛下駕到——”眾人忙起身迎駕，蕭徹走進來，目光在沈蘭芝身上頓了頓，見她一身素衣，鬢邊只簪了支素銀釵，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。
“朕剛從御書房過來，聽說皇后在這里設了小宴，便過來瞧瞧?！?br>
他在蘇氏身邊坐下，拿起一碗杏仁酪嘗了嘗，“嗯，味道不錯，皇后有心了。”
蘇氏笑道：“陛下喜歡就好。
臣妾也是想著，姐妹們許久沒聚了，趁這桃花盛開的時節，熱鬧熱鬧?！?br>
蕭徹點點頭，目光掃過眾人，最后落在沈蘭芝身上：“蘭芝，前日的事，是朕失了分寸，你別往心里去?！?br>
這話雖是道歉，語氣卻帶著帝王的不容置疑。
沈蘭芝起身福了福：“陛下言重了，是臣妾失儀。”
蕭徹見她服軟，臉色緩和了些，拿起一支剛折的桃花遞給她：“這桃花開得好，配你今日的衣裳正好?！?br>
粉色的桃花遞到眼前，花瓣上還沾著露水。
沈蘭芝看著那支花，忽然想起潛邸的春天，他也是這樣折了桃花插在她發間，說她比花還好看。
可如今，這桃花再艷，也暖不了她心里的涼。
她沒有接，只是輕聲道：“謝陛下厚愛，只是臣妾素來不喜桃花，覺得太過招搖。
倒是階邊的蘭草，雖不起眼，卻有韌勁。”
蕭徹的手僵在半空，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暖閣里的氣氛又變得微妙起來，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。
蘇氏忙打圓場：“貴妃娘娘說的是，蘭草確是清貴之物。
陛下，您看這桃花，不如賞給林答應吧，她年紀輕，正配這鮮亮的顏色?！?br>
蕭徹收回手，將桃花遞給一旁的林答應，語氣聽不出喜怒：“既然貴妃不喜，便賞你吧?！?br>
林答應受寵若驚地接過，臉上飛起兩抹紅暈，怯生生地謝了恩。
沈蘭芝看著這一幕，只覺得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，悶得發慌。
她端起碗，將那碗杏仁酪一口口喝下，甜膩的味道在舌尖散開，卻嘗不出半分暖意。
窗外的風更大了些，吹得桃花簌簌落下，像一場無聲的雨。
沈蘭芝知道，這場雨過后，宮里的風，怕是要更烈了。
而她想要的那片只種蘭草的院子，似乎離得越來越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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