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橘子洲頭的落葉與退休金

霜降過后，長沙的風終于帶了點清冽的涼意。

老謝蹲在橘子洲頭的臨江石階上，指尖捏著一片剛飄落的銀杏葉，看著江面上往來的游船犁開粼粼波光，忽然想起三千年前景德鎮的窯火——那時他還不叫謝長安，諸神喚他“祝融”，掌人間煙火與光明。

“師傅，買包煙不？

軟白沙，十塊錢。”

穿藍色校服的少年背著書包經過，手里攥著半盒皺巴巴的煙。

老謝抬頭，看見少年額角的絨毛被陽光染成金色，忽然就想起當年昆侖墟上那些剛修成形的小仙童，也是這般眼里揣著莽撞的光。

他擺擺手，從褲兜里摸出手機——是去年女兒謝念安淘汰下來的智能手機，屏幕邊角磕了個缺口，套著個印著粉色小貓的手機殼。

“不了，戒煙三年了。”

他的聲音帶著點歲月沉淀的沙啞，像岳麓山深處被苔蘚覆蓋的老石頭。

少年“哦”了一聲，蹦蹦跳跳地跑開了。

老謝點開手機里的“**社保服務平臺”APP，屏幕上跳出當月的養老金到賬通知：三千二百七十五元。

他滿意地點點頭，把手機揣回兜里——當年天帝問他退休后要什么賞賜，他沒要瑤池的蟠桃，沒要東海的珍珠，只求了個凡人的身份，一份能安度晚年的退休金。

諸神都說他傻。

祝融神君，上古正神，掌火千萬年，護佑人間炊煙不斷，怎么偏偏選了這么個平庸的歸宿？

老謝卻不這么想。

他見過涿鹿之戰的漫天烽火，見過大禹治水時的滔天巨浪，見過盛唐長安的萬家燈火，也見過晚清亂世的流離失所。

神的壽命太長，看多了悲歡離合，心就硬了，也累了。

他只想做個普通人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嘗嘗柴米油鹽的滋味，看看沒有戰亂、沒有災荒的人間，到底是什么樣子。

退休手續辦得很順利。

天帝特許他保留部分神力——不過只能用來應付日常瑣事，不能干涉人間因果。

老謝給自己取了個凡間名字“謝長安”，寓意“歲月長安，人間太平”。

他在寧鄉市的老城區租了個一樓帶院子的房子，院子里種著辣椒、茄子和幾株月季，都是他從菜市場門口的小攤上挑的秧苗。

每天清晨，他會騎著一輛二手自行車去菜市場買菜。

賣菜的張大媽總愛跟他嘮嗑：“謝師傅，今天的辣椒新鮮得很，給你算便宜點。”

老謝就笑著應下，順便買一把小蔥，一塊豆腐。

他學會了做剁椒魚頭、小炒黃牛肉，學會了在炒菜時放適量的鹽，而不是像當年那樣，一揮手就燃起熊熊烈火，把食材烤得焦黑。

上午的時間，他通常用來打理院子里的蔬菜，或者坐在門口的竹椅上看書。

他看的書很雜，有《長沙府志》，有《現代漢語詞典》，還有女兒寄來的育兒雜志——謝念安是他退休后收養的女兒，當年她還是個襁褓中的嬰兒，被遺棄在岳麓山的道觀門口，老謝見她哭得可憐，就動了惻隱之心，收養了她。

如今念安己經大學畢業，在長沙工作，每個月都會來看他一次。

下午，老謝會去橘子洲頭散步，或者去附近的公園和老頭老**們下棋。

他的棋藝不高，總是輸，但他不在意，依舊樂此不疲。

有時候，他會坐在江邊，看著江水緩緩東流，想起那些逝去的歲月。

他想起了和炎帝一起嘗百草的日子，想起了黃帝在涿鹿之戰中揮舞的軒轅劍，想起了嫦娥奔月時那抹決絕的背影……這些記憶像老電影一樣在他腦海中回放，帶著些許模糊的悵惘。

夕陽西下，江面被染成了一片金紅。

老謝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塵，準備回家做飯。

路過一家水果店時，他停下來，買了一串葡萄——念安今天要來看他，葡萄是她最喜歡吃的。

回到家，老謝先把葡萄洗干凈，放在盤子里，然后開始準備晚飯。

他系上圍裙，熟練地切著菜。

廚房里彌漫著飯菜的香味，窗外傳來鄰居家孩子的嬉笑聲，一切都那么平和、安寧。

傍晚六點，門鈴響了。

老謝放下手里的鍋鏟，跑去開門。

門口站著的正是謝念安，她穿著一身職業裝，手里提著一個大包。

“爸，我來了！”

念安笑著撲進他懷里，給了他一個大大的擁抱。

“快進來，外面冷。”

老謝接過她手里的包，臉上滿是笑意。

“飯馬上就好了，你先吃點葡萄。”

念安坐在沙發上，拿起一顆葡萄放進嘴里，甜津津的汁水在舌尖散開。

“爸，你院子里的月季開得真好看，我剛才路過的時候看到了。”

“喜歡就摘幾朵帶回去插在花瓶里。”

老謝笑著說，轉身回到廚房繼續做飯。

晚飯很豐盛，有剁椒魚頭、小炒黃牛肉、清炒時蔬，還有一碗番茄雞蛋湯。

父女倆坐在餐桌旁，一邊吃飯，一邊聊天。

念安跟他講工作上的趣事，講同事之間的相處，老謝則耐心地聽著，偶爾插幾句話。

“爸，你最近身體怎么樣？

有沒有哪里不舒服？”

念安關切地問。

“挺好的，沒什么不舒服。”

老謝夾了一塊魚肉給她，“你在外面工作要照顧好自己，別太累了。”

“知道啦，爸。”

念安點點頭，“對了，我給你買了件羽絨服，天越來越冷了，你出門的時候穿上。”

“不用買這么貴的東西，我有衣服穿。”

老謝嘴上這么說，心里卻暖烘烘的。

吃完飯，念安幫著收拾碗筷，老謝則坐在沙發上看電視。

電視里正在播放新聞，報道著長沙的發展變化，念安一邊洗碗，一邊跟他聊著未來的規劃。

夜深了，念安要回去了。

老謝送她到門口，看著她的車消失在夜色中，才轉身回家。

他洗漱完畢，躺在床上，卻沒有絲毫睡意。

他想起了當年在天庭的日子，雖然尊貴，卻始終缺少一種人間的煙火氣。

而現在，他有了女兒，有了朋友，有了自己的小日子，這種平淡而真實的生活，正是他一首向往的。

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，灑在床頭。

老謝閉上眼睛，嘴角帶著一絲微笑。

他知道，神明的退休生活，才剛剛開始。

而這片他守護了千萬年的人間，終將給她最溫暖的回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