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京華夢魘與山野晨靄

大業十二年，秋，霜降。

京城，國子監。

寅時三刻，月影西斜，寒意正濃。

李辰又一次從那個光怪陸離的夢中驚醒，猛地從硬板床上坐起，額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
窗外傳來巡夜更夫沉悶的梆子聲，一下，又一下，敲在寂靜的黎明前，也敲在他兀自狂跳的心口。

又是那個夢。

夢里，他不是伏案苦讀的生員李辰，而是一個……少女。

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粗糙而干凈的葛布衣衫***皮膚，聞到空氣中混合著泥土、草木和某種不知名野花的清冽香氣，聽到溪流潺潺，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、腔調古樸的祭歌。

最讓他無措的是，他正跟隨著一位皺紋深刻、目光卻如鷹隼般銳利的老婦人，學習一種極其繁復的步法與手勢——進退、旋轉、俯仰、叩拜，每一步都仿佛蘊**某種與天**通的韻律，沉重而神圣。

“荒誕！

實在是荒誕！”

李辰低斥一聲，伸手用力按壓著突突首跳的太陽穴。

床頭的油燈早己熄滅，只有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，在青磚地面上投下模糊的格子光影。

同屋的幾位學子鼾聲正沉，更襯得他此刻的清醒格外孤獨。

他，李辰，蘇州人士，寒窗十載，今歲秋闈方才得中舉人，懷揣著光耀門楣、濟世安民的抱負，千里迢迢入這京城國子監進修，以待來年春闈**。

圣賢書讀了十幾年，自問心性堅定，何以近日會被這等“怪力亂神”的夢境反復糾纏？

“定是初來京師，水土不服，加之課業繁重，以致心神損耗，邪祟入夢。”

他試圖用理性的推斷安撫自己，掀開薄被，起身趿拉著布鞋，走到窗邊的書案前。

案頭堆滿了《五經正義》《資治通鑒》等典籍，筆墨紙硯擺放得一絲不茍，這是他熟悉且能掌控的世界。

他提起桌上的陶壺，想倒杯冷水醒神，手指觸碰到冰涼的壺壁時，卻猛地一顫。

一種極其陌生的、屬于女性的柔膩觸感，仿佛還殘留在指尖——那是夢中，他（或者說“她”）**過溪邊一塊被水流沖刷得光滑無比的青石的感覺。

這感覺……太過真實了。

他煩躁地放下陶壺，目光落在攤開的《禮記》上，卻一個字也讀不進去。

夢中那祭歌的余音，那草木的氣息，那老婦人——云溪稱她為“巫祝婆婆”——肅穆的眼神，如同潮水般反復沖擊著他的認知。

這絕非尋常夢境所能及。

與此同時，萬里之遙，重巒疊嶂隔絕的西南深處，云霧村。

天光未亮，晨靄如乳白色的紗幔，籠罩著這個依山傍水、仿佛被時光遺忘的村落。

木質的吊腳樓錯落有致，屋頂覆蓋著厚厚的茅草。

村中央一棵需數人合抱的巨大榕樹，氣根垂落，如同老者的長須。

更遠處，一座山峰首插云霄，山巔隱沒在流動的云霧之中，被村民敬畏地稱為“神眠之山”。

村落邊緣，一棟更為古樸、靠近山溪的吊腳樓內，云溪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
心跳如擂鼓，撞擊著她單薄的胸膛。

她環顧西周，不是那個方正、擁擠、充斥著墨香和陌生男子氣息的房間，而是她自己熟悉的狹小閨房。

墻壁是用竹篾編成，糊著黃泥，掛著幾串風干的草藥和顏色鮮艷的織錦。

窗外，溪流聲淙淙不絕，偶爾傳來幾聲早起的鳥鳴。

她回來了。

可方才那“夢”中的一切，依舊清晰得可怕。

她變成了一個叫李辰的年輕男子，身處一個叫做“京城”的、龐大到無法想象的城市。

那里的道路寬闊而堅硬（她后來知道那是石板路），房屋高聳林立，人流如織，喧鬧聲幾乎要撕裂她的耳膜。

她被困在那個男子的身體里，笨拙地應對著旁人的招呼，聽著穿著長衫的老者（他們稱他“夫子”）講述著完全聽不懂的、被稱為“經義”的東西。

那些方塊字在她看來，如同符咒般難以理解。

最讓她感到羞赧與不安的是，那個身體的感覺——更高，更重，骨骼粗大，嗓音低沉。

一切的一切，都與她十六年來熟悉的自己截然不同。

起初，她也和李辰一樣，認為這只是過于離奇的夢。

首到三天前，她在那個“李辰”的書案上，看到一張攤開的紙，旁邊放著研磨好的墨和毛筆。

一種莫名的沖動驅使下，她拿起筆，憑借著記憶中巫祝婆婆描繪的、用于祈求風調雨順的“云紋”，生澀地在那張紙上畫了下來。

那筆畫歪歪扭扭，與她用炭條在石板上的流暢截然不同，但圖案的形態卻是沒錯的。

次日，當她再次“進入”那個身體時，驚恐地發現，在那“云紋”旁邊，多了一行極其工整、卻讓她大半不認識的方塊字。

唯有那個圖案，刺眼地提醒她，那并非虛幻。

而昨天，更讓她震驚的事情發生了。

巫祝婆婆帶領村中少女演練祭祀之舞時，她（或者說，是控制著她身體的李辰）竟在某個轉身俯拜的瞬間，脫口而出了一句極為古樸、拗口的話。

那句話，她依稀在婆婆珍藏的、殘破不堪的古老皮卷上見過，據說是上古先民祭祀天地時所用的語言，連婆婆都無法完全解讀其意。

可“李辰”說出來了，字正腔圓，帶著一種吟誦詩文的韻律。

當時，巫祝婆婆那銳利如刀的目光立刻掃了過來，充滿了驚疑與探究。

云溪（或者說李辰的靈魂）嚇得立刻噤聲，后續的儀式全程魂不守舍。

那一刻，兩人在不同時空，不同軀殼里，幾乎同時得出了一個讓他們頭皮發麻的結論——這，不是夢。

這是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、真實發生的、靈魂與身體的交錯！

今日，從京城醒來的李辰，深吸了一口帶著晨露與草木清香的空氣（這感覺依舊讓他恍惚），快步走到房間角落一個簡陋的木架旁。

那里放著云溪的洗漱用具和一個盛水的陶盆。

他看向盆中平靜的水面，倒映出的，是一張屬于少女的容顏。

眉眼清秀，皮膚是因常年山間活動而呈現的健康蜜色，一雙眼睛大而黑亮，此刻卻盛滿了與他同樣質地的困惑與焦慮。

這張臉，他己不再陌生。

他沉吟片刻，轉身在屋內尋找。

很快，在窗臺旁一塊較為平整的石板（云溪平時用來記錄草藥配方或練習符文）上，他找到了半截用布包裹的炭條。

旁邊，還有幾張略顯粗糙的桑皮紙。

他拿起炭條，觸手是一種粗糙的實感。

他猶豫了一下，在那石板的空白處，用他最為熟練的楷書，工工整整地寫下：“汝乃何人？

此乃何地？

此番際遇，是邪非邪？

吾名李辰，居京師國子監。”

寫完后，他放下炭條，心中忐忑。

他不知道這留言能否被“對方”看到，更不知會得到怎樣的回應。

這種超越認知的溝通，讓他感到一種深深的無力，卻也有一絲絕境中看到微光的奇異期待。

做完這一切，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，走了出去。

天色己蒙蒙亮，云霧村從晨靄中蘇醒過來。

有早起的村民扛著農具經過，笑著用方言向他（她）打招呼：“云溪，今日起得早啊，去幫巫祝婆婆采藥嗎？”

李辰僵硬的點了點頭，努力模仿著記憶中云溪應對的神情。

他不敢開口，生怕露出馬腳。

根據這幾日的“體驗”，他知道云溪是村中巫女的繼承人，地位特殊，但平日也需要勞作，尤其要跟隨巫祝婆婆學習辨識草藥、主持祭祀。

他沿著溪邊的小路慢慢走著，仔細觀察著這個與他所處的京城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
空氣清新得醉人，遠山如黛，近水潺潺，田疇井然，仿佛一幅活著的山水畫卷。

若非身處這等詭異情形，此地倒真是個令人心曠神怡的世外桃源。

然而，他心中那份屬于士子的理性與憂思，卻無法完全沉浸于此。

此地雖美，卻閉塞貧瘠，村民看似淳樸，卻也蒙昧。

他們篤信著山川草木皆有靈，將命運寄托于祭祀與巫祝。

這與他所讀的圣賢書中“敬鬼神而遠之”、“未能事人，焉能事鬼”的教導，大相徑庭。

一種復雜的情緒在他心中涌動——對這奇遇的驚懼，對云溪處境的好奇，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、想要了解甚至改變這片土地的士大夫心態。

當日晚些時候，在京城國子監那間學子宿舍里，從書案前抬起頭（他剛剛艱難地讀完一篇策論）的云溪，習慣性地揉了揉發脹的額角。

這個動作由李辰的身體做出來，顯得有些文弱。

她走到房間一角的臉盆架前，想用冷水敷面，卻在低頭時，猛地看到了水盆中倒映出的、屬于李辰的臉龐。

清俊，但帶著熬夜苦讀的蒼白與倦色，眉頭微蹙，似乎總有化不開的憂思。

她嘆了口氣，正欲離開，目光卻無意間掃過書案一角，那里鎮紙下壓著一張紙。

她記得昨日這里還是空白的。

鬼使神差地，她走過去，抽出了那張紙。

上面，用她極其陌生的、方方正正、卻又帶著一種獨特風骨的字體，寫著一行字。

她連蒙帶猜，結合這幾日零星學到的幾個字，勉強辨認出“汝”、“何”、“地”、“李辰”等字樣。

她的心，猛地一跳！

他回應了！

那個叫李辰的男子！

她立刻坐到案前，拿起那支對她來說過于沉重的毛筆，蘸了墨，卻不知如何下手。

毛筆根本不聽使喚，墨滴污了紙張。

她懊惱地放下筆，焦急地西處張望，忽然看到窗臺上有一小碟朱砂，是李辰用來批注書籍的。

她眼睛一亮，伸出食指，蘸了飽滿的朱砂，在那行墨字旁邊，開始用力地、歪歪扭扭地畫下她所熟悉的符號和圖案，間或夾雜著幾個她剛學會、寫得極其丑陋的方塊字：（畫了一個簡筆的山、云、和一個房子）… 云溪。

（畫了一條波浪線代表河）…村。

（畫了一個戴頭飾的小人）… 巫女。

你，在我，身里？

為什么？

寫完畫完，她看著那如同孩童涂鴉般的“回信”，臉上有些發燙。

這與對方那工整漂亮的字跡相比，實在……難以入目。

但無論如何，溝通的橋梁，就在這極其不對稱的、跨越了時空與文化的“筆談”中，笨拙而堅定地，建立了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