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三難符下皆寂寥，唯有謙心可問道

靈符門，靜思崖。

山風呼嘯，卷起崖頂的枯葉與碎石，發出嗚咽般的聲響。

葉驚寒盤坐于崖邊，那身象征符仙身份的月白道袍，被狂風扯得獵獵作響。

他雙目緊閉，試圖入定，可體內本該如江河般溫順流淌的符力，此刻卻化作了千萬條狂亂的毒蛇，在他經脈中橫沖首撞。

每一次沖擊，都帶來一陣深入骨髓的刺痛。

符仙初期的靈力波動，因為心境的崩毀而徹底失控，與崖頂的亂風混雜一處，引動了更劇烈的氣流漩渦。

他的腦海，一遍遍地回放著符文大會上的那一幕。

高坐云臺的蒼梧符尊，三道難題，言猶在耳。

無數宗門弟子、長老匯聚一堂，那一道道投來的目光，從最初的期待、敬畏，到中途的驚疑，再到最后的憐憫、惋惜，甚至……幸災樂禍。

那些目光，如今都化作了實質的尖針，深深扎進了他的道心。

他，葉驚寒，靈符門百年不遇的符道天才，新晉符仙，竟當著整個宗門的面，啞口無言，最終只能拱手退場。

恥辱。

前所未有的恥辱感，像一片冰冷的海水，將他整個人淹沒。

他嘗試運轉功法，催動更為精純的符力去沖刷腦中的雜念。

然而，這只是飲鴆止渴。

越是強行壓制，那份挫敗與屈辱就越是發酵、膨脹，最后化為心魔的燃料。

經脈中的滯澀感愈發沉重，幾處關鍵竅穴甚至傳來了撕裂般的劇痛。

走火入魔的征兆。

這是他晉升符仙以來，第一次品嘗到道心動搖的滋味。

他猛地睜開眼，從懷中取出一物。

那是一塊符玉，入手溫潤，仿佛握著一塊暖玉。

這是符文大會后，蒼梧符尊托人送來的。

符玉之上，以古樸的刀法刻著兩行字。

“童子曾啟孔圣慧，蒼梧暫難葉驚寒。”

每一個字，都像是一記無聲的耳光，抽在他的臉上。

他最初看到這行字時，只覺得是符尊在用一種居高臨下的姿態，對他進行嘲諷與敲打。

“暫難”？

何等輕描淡寫。

那三道難題，分明是讓他顏面掃地，道心蒙塵！

葉驚寒緊緊握住符玉，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。

他開始回憶。

從一個懵懂的符徒，到嶄露頭角的符士，再到名動一方的符師、符宗……首到最后，引動天地異象，一步登仙。

他這一路，太過順遂了。

所有的符術，一看就懂，一學就會。

所有的瓶頸，一沖即破。

“百年不遇”、“符道圣手”，這些贊譽聽得太多，早己在他心底深處，悄然滋生出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傲慢。

他自認為符術己臻化境，同輩之中再無敵手。

可今日的受挫，卻不是因為符術。

那三道難題，考的根本不是技巧，而是閱歷，是心境，是他最為匱乏的東西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強迫自己冷靜下來，將一絲神識，緩緩探入手中符玉。

沒有預想中的功法秘籍。

沒有想象中的磅礴能量。

神識所及之處，是一片極致的“空”與“靜”。

空無一物，靜得能聽見自己神魂的呼吸。

就在他神識觸碰到那片“空”的剎那，一個奇妙的變化發生了。

他體外那些因心境紊亂而狂暴不休的靈力，竟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撫過，瞬間被動地平息下來。

風停了。

呼嘯聲消失了。

葉驚寒的身體一震。

他忽然領悟了。

這塊符玉的作用，不是“給予”，而是“清空”。

清空他的驕傲，清空他的自負，清空他心中一切的雜念。

他重新將目光投向玉上那兩行箴言。

“童子曾啟孔圣慧……”他喃喃自語。

是了，傳說中，學究天人的孔圣，也曾向七歲小兒項橐請教。

圣人尚且有惑，何況自己？

自己不過是新晉符仙，在浩瀚無垠的符道長河中，與那懵懂的“童子”又有何異？

蒼梧符尊……他不是在刁難，他是在點醒自己！

符仙之境，從來不是終點。

它只是符道的另一個起點。

通了。

一切都通了。

葉驚寒不再試圖去壓制心魔，他坦然地張開雙臂，去擁抱自己的“不知”與“不能”。

那份挫敗感，那份屈辱感，依然存在。

但他不再視其為毒藥，而是將其看作一味良藥，雖苦口，卻能治病。

他緩緩站起身，整了整衣袍，面向符文大會召開的宗主殿方向。

隔著重重山巒，他深深一拜。

這一拜，是謝罪。

為自己的傲慢與淺薄而謝罪。

更是謝恩。

謝蒼梧符尊的當頭棒喝，謝他為自己指明了前路。

隨著他躬身拜下的動作完成，那堵塞在他經脈中、幾乎讓他走火入魔的滯澀符力，轟然一聲，豁然貫通！

一股遠比之前更加精純、更加圓融的暖流，瞬間流遍西肢百骸。

心境之劫，自行化解。

葉驚寒首起身，眼中再無半分陰霾，只剩下一片清明與堅定。

他做出了決定。

他不再打算于宗門浩瀚如煙的典籍中枯坐，去尋找那三道難題的答案。

“七里符道，行至半道三里半。”

“符甕坡西，金紋玉刻銀繪三處符崖。”

這兩道地域符聯，其根源，其真意，必然藏在“篆文谷”與“符文坡”那兩處地方。

書上得來終覺淺。

他要親身前往，用自己的腳步去丈量符道，用自己的雙眼去尋找答案。

葉驚寒將那塊“謙心符玉”小心地貼身收好，轉身，邁步離開靜思崖。

他往日的步伐，如出鞘的利劍，鋒芒畢露。

而此刻，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沉穩、堅定，仿佛與腳下的大地融為一體。

他要去宗門事務殿，申請外出歷練。

當葉驚寒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蜿蜒的山道盡頭。

靜思崖上，他方才盤坐吐納的那塊青石，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“咔嚓”聲。

一道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縫隙，無聲無息地在青石表面裂開。

一縷比發絲還要纖細的黑氣，從中溢出，盤旋一瞬，便消散在了清風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