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重生

漢水的濕氣裹挾著泥腥味兒，蠻橫地鉆入鼻腔。

周芷若猛地睜開眼。

視線先是模糊，映出粼粼的水光，和一張帶著病氣、卻難掩俊秀的少年臉龐。

他唇色發白，眼睫微顫，正虛弱地靠在小舟的篷壁上。

自己的手里，穩穩端著一只粗陶碗，溫熱的魚粥香氣裊裊升起。

他的嘴微微張著，等待那一勺喂哺。

指尖驟然一僵，粗陶碗壁的溫度燙得驚人，幾乎要烙進皮肉里。

——漢水！

竟是漢水河畔！

——張無忌！

竟是這一刻！

前世記憶裹挾著滔天的恨與痛，碎骨裂心，瞬間將她淹沒。

萬安寺高塔下決絕的縱身一躍，師父滅絕師太扭曲的厲喝與墜落的失重感；濠州喜堂上滿目刺目的紅，他棄她而去時決絕的背影；少林屠獅大會上，九陰白骨爪的陰風與世人驚懼鄙夷的目光；最后是孤峰絕頂，寒風如刀，她一身修為盡廢，形銷骨立，望著灰茫茫的天地，無人收尸的凄涼……一場錯付，一生執妄，輸盡所有，狼狽不堪。

恨嗎？

自然是恨的。

怨嗎？

如何不怨？

可那恨與怨灼燒殆盡后，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累，沉甸甸地壓垮了魂魄。

再來一次？

爭什么？

搶什么？

證明什么？

她指尖力道一松，那碗承載了無數命運轉折、此刻滾燙的魚粥，首首從她手中墜落，“啪”地一聲脆響，在船舷上砸得粉碎。

黏稠的粥米混著碎瓷，狼狽地濺開，幾點滾燙濺在手背，她卻渾然不覺痛楚，只定定看著那片狼藉，胸口劇烈起伏，臉色白得透明。

“芷若妹妹？”

少年張無忌虛弱地喚了一聲，聲音里帶著不解的關切。

常遇春和一旁的父親周子旺也詫異地望過來。

周芷若猛地抽回手，背到身后，指尖深深掐入掌心，利用那一點銳痛逼退眼底翻涌的酸澀。

再抬眼時，眸中己是枯井般的平靜，不起微瀾。

“沒事，”她聲音微啞，卻清晰，“手滑了。”

她垂下眼，不再看那張令她前世魂牽夢繞又肝腸寸斷的臉，默默拿起布巾，擦拭濺落的污漬。

指尖卻在無人看見處，抑制不住地輕顫。

命運的車輪似乎并未因這小小的變故而徹底偏離。

父親終究重傷不治，常遇春要帶無忌前往蝴蝶谷求醫，臨別時，依舊提出了那個改變她一生的建議——送她去峨眉。

峨眉……滅絕師太。

周芷若沉默地站在那兒，江風吹動她素色的衣袂，單薄得像隨時會折翅的蝶。

她看著常遇春，又看了看茫然無措、因離別而悲傷的張無忌，前世她此刻的彷徨與隱隱期待，如今只剩一片冰涼。

她張了張口，一個“不”字幾乎要沖口而出。

天下之大，何處不可容身？

何必再去那枷鎖重重的峨眉？

然而，視線掠過茫茫漢水，天下兵荒馬亂，她一介孤女，又能去往何方？

此刻斷然拒絕，引起的疑竇又如何平息？

她暗自深吸一口氣，將那幾乎破膛而出的抗拒死死壓回心底，壓得喉間一片腥甜。

終究，還是點了點頭。

峨眉山勢依舊巍峨，云遮霧繞，金頂佛光莊嚴肅穆，卻再也蕩不起她心中半分漣漪。

晨鐘暮鼓，課經習武，她做得比前世更嚴謹、更完美，挑不出一絲錯處，卻也抽離得仿佛一個局外人。

同門的嫉妒排擠，丁敏君幾次三番的刻意刁難，她只垂眸斂目，淡淡受下，不爭不辯，如同磐石邊流淌的溪水，無聲無息便繞開了所有棱角。

那雙眼底，是遠超年齡的沉寂，偶爾在無人處抬起，望向后山禁地方向，會掠過一絲極淡極冷的嘲諷。

滅絕師太將她的一切看在眼里。

這個新收的弟子，根骨絕佳，悟性超群，心性更是沉靜得異乎尋常，近乎……枯槁。

那是一種不符合她年紀的、可怕的平靜。

她越是優秀，越是無欲無求，師太心底那點疑慮與探究就越是滋長。

這日，練功坪上，師太親自考較弟子劍法。

周芷若一套回風拂柳劍使得行云流水，精準無誤，卻毫無殺氣，仿佛只是在臨摹字帖。

“停。”

滅絕師太冷聲打斷，拂塵一擺，走到她面前，目光如電，刮過她的臉，“芷若，你的劍，沒有心。”

周芷若收劍而立，躬身行禮：“弟子愚鈍。”

“不是愚鈍，”滅絕師太的聲音沉下去，帶著不容錯辨的壓迫感，周遭空氣陡然凝固，所有弟子都屏住了呼吸，“是敷衍！

你身負絕佳資質，卻終日渾噩，無心武道，更無光大師門之志！

你可知，我峨眉立派之根本為何？

可知這掌門之位，能者居之？”

又是這一套。

前世用枷鎖困住她，用期望綁架她，用倚天劍屠龍刀**她，將她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。

周芷若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，遮住了所有情緒。

她沉默著，指尖微微蜷縮。

滅絕師太的耐心耗盡，厲聲道：“說話！”

壓力如山般罩下，西周的目光或同情，或幸災樂禍，或擔憂，皆如實質釘在她身上。

然而，預想中的惶恐請罪并未到來。

周芷若緩緩抬起頭，迎上師父冰冷銳利的目光。

她嘴角極輕微地彎了一下，那不是笑，更像是一種徹底的釋然和放棄。

她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響徹在每個人耳邊，一字一句，砸在地上都能發出金石之音：“師父恕罪。

弟子愚笨，不敢奢求掌門之位，亦無志于武道巔峰。

此生……唯愿長伴青燈古佛，靜心修行，于藏經閣中掃灑終老，便是**。”

“嘶——”人群中響起一片抑制不住的抽氣聲。

丁敏君更是瞪大了眼，仿佛聽到了世上最不可思議的瘋話。

滅絕師太的臉色瞬間鐵青，握著拂塵的手因極度用力而骨節發白。

她死死盯著周芷若，那目光幾乎要將她剜心剔骨。

周圍的空氣徹底凍結，落針可聞。

就在這死寂即將碎裂的剎那——一道清朗又難掩急切的少年嗓音，突兀地從山門方向傳來，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僵局：“芷若妹妹！”

“你說……不爭什么？！”

眾人駭然循聲望去。

卻見一個身著粗布衣衫、卻難掩挺拔身姿的少年，正風塵仆仆地立在山門石階盡頭，日光在他身后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
他顯然是疾奔而至，胸口微微起伏，一雙眼睛亮得驚人，此刻正死死攥著拳頭，目光穿越重重人群，精準無比地釘在那個素衣少女身上，眼底是全然的不敢置信與一種近乎恐慌的急切。

仿佛聽到了世間最可怕的判決，非要立刻得到一個否認不可。

周芷若背對著他，身形不易察覺地僵了一瞬。

她沒有回頭。

江風裹著水汽吹來，拂動她額前的碎發，帶著一股重新活過來的、卻又冰冷徹骨的涼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