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死或生

消毒水的氣味混雜著一種腐爛般的甜膩，在病房里彌漫不散。

林默己經習慣了。

就像他習慣了手背上密密麻麻的**，習慣了心電監護儀永不疲倦的滴答聲。

這是第五家醫院了。

也可能是第六家。

他的記憶因為持續的病痛而變得模糊，很多事情都記不清了。

但他清晰地記得姐姐林晴的背影，日漸消瘦，仿佛風一吹就會倒下。

門外傳來壓抑的爭吵。

是姐姐和醫生的。

“……費用真的不能再拖了，我們己經盡力了。”

“醫生，求求您，再寬限幾天，錢我一定能湊到！”

“林女士，這不是幾天的問題，后續的治療是個無底洞……”林默閉上眼。

無底洞。

他就是那個無底洞。

拖垮了姐姐的無底洞。

父母早逝，是姐姐一手將他拉扯大。

那個曾經以全市第一考入名牌大學的姐姐，為了給他治病，退了學。

她去餐廳端過盤子，滾燙的湯汁灑在手上，留下一片丑陋的疤。

她去街頭發過**，一站就是一天，冬天的寒風把她的臉吹得皸裂。

她甚至去過工地搬磚，那雙本該握筆的手，布滿了厚重的老繭和血口。

林默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住，疼得他無法呼吸。

他不能再拖累她了。

死了，一切就都解脫了。

姐姐才二十西歲，她的人生不應該被綁在自己這個將死之人的身上。

她應該有自己的人生，重新回到大學，去談一場戀愛，去看看這個世界。

而不是守著他這個藥罐子，耗盡青春。

死的念頭一旦萌生，便瘋狂滋長。

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。

林晴端著一個保溫飯盒走進來，臉上掛著一抹慘白的假笑，竭力想讓自己看起來很有精神。

“小默，醒啦？

我給你熬了你最愛喝的皮蛋瘦肉粥，快趁熱喝。”

她把小桌板架好，擰開飯盒蓋，香氣瞬間溢出。

林默卻扭過頭，避開了她遞過來的勺子。

“不喝。”

林晴的動作一頓，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。

“怎么了？

今天沒胃口嗎？”

林默沉默了片刻，還是開了口。

“姐，我們不治了。”

林晴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。

她放下勺子，勉強維持著鎮定。

“別說傻話，安心養病，錢的事情不用你管。”

“不用我管？”

林默的聲音陡然拔高，積壓在心底的情緒在此刻爆發。

“我們己經沒錢了！

我剛才都聽到了！”

他死死地盯著她。

“你告訴我，你還想去哪里弄錢？

去借***嗎？

還是去賣血？！”

“你是不是想讓我死不瞑目！”

劇烈的情緒波動讓他控制不住地咳嗽起來，胸腔里傳來撕裂般的疼痛，他整個人蜷縮成一團。

“小默！”

林晴瞬間慌了神，沖過來手忙腳亂地幫他順著背。

“你別激動，別激動，會好的，一切都會好的……”她端起那碗粥，重新遞到他嘴邊，帶著哭腔。

“乖，先喝點粥，喝了才有力氣。”

“我不喝！”

林默猛地一揮手，將碗推開。

“啪！”

保溫飯盒掉在地上，滾燙的粥灑得到處都是，大部分都濺在了林晴的手背上。

她的手背立刻紅了一**。

病房里瞬間安靜下來。

林晴定定地站在那里，看著自己被燙紅的手，一動不動。

過了許久，她才緩緩抬起頭，看著林默。

“你想死，對不對？”

她的聲音很輕，卻像一記重錘，狠狠砸在林默的心上。

林默狼狽地轉過身，用后背對著她，肩膀因為壓抑的抽噎而聳動。

“我只是……不想再拖累你了。”

身后傳來林晴帶著濃重鼻音的哭喊。

“林默！

你看著我！”

“你以為你死了我就解脫了嗎？

你錯了！”

“爸媽走的時候就跟我說，讓我一定照顧好你！

你是他們留給我唯一的念想，也是我活下去唯一的指望！”

“你要是敢死，我就跟著你一起去！”

“求求你……活下去，為了我，活下去好不好……”她的話語碎裂不成句，最后變成了絕望的嗚咽。

林默趴在床上，用被子死死蒙住頭，眼淚無聲地浸濕了枕頭。

活著，是拖累。

死了，是姐姐的絕望。

他該怎么辦？

到底該怎么辦？

不知道過了多久，身后的哭聲漸漸停了。

他聽到姐姐默默收拾地上狼藉的聲音，聽到她倒掉垃圾的聲音，最后，是杯子放在床頭柜的輕響。

一杯溫水。

隨后，是倉皇離去的腳步聲和輕輕的關門聲。

病房里又恢復了死寂。

林默緩緩地挪開被子，望向窗外。

十六樓的高度，足以讓一切痛苦都化為塵埃。

他掙扎著，用盡全身力氣，想要從床上坐起來。

就在這時。

病房里的空間似乎出現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異樣。

原本關閉的電視屏幕，突然閃爍了一下，亮了起來。

“……插播一條最新消息，由蓬萊集團主導的長生基因實驗取得突破性進展……”電視里的新聞播報員面帶微笑，但畫面信號極差，夾雜著大量的雪花和刺啦的雜音。

“……近期，世界各地頻繁出現異空間現象……專家提醒市民無需恐慌…………據悉，異空間內存在一種名為‘心火’的神奇物質……心火？”

林默的動作停住了。

“……傳聞此物……可活死人，肉白骨……蓬萊集團己派……”滋啦——電視畫面猛地一黑，徹底沒了動靜。

一切又恢復了原樣。

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只是他病痛中的幻覺。

幻覺嗎？

林默死死盯著那塊黑色的電視屏幕，試圖從上面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異常。

可什么都沒有。

但那種深入骨髓，讓大腦都發出警報的違和感，卻在瘋狂加劇。

不是幻覺！

一股難以言喻的惡心感從胃里翻涌上來，整個病房仿佛變成了一個正在被無形大手**的軟糖盒子。

林默僵硬地轉動脖子。

他看見，窗戶的邊框不再是筆首的，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波浪狀。

輸液架的金屬桿，像是被高溫炙烤的塑料，軟塌塌地扭曲著。

就連天花板上那一片片方正的格板，此刻也像是喝醉了酒，歪歪扭扭，犬牙交錯。

“呵。”

林默忽然扯了扯嘴角，發出一聲干澀的笑。

死前的走馬燈，還帶空間特效的？

這待遇是不是有點太好了？

他想抬手揉揉眼睛，卻發現自己的手臂沉重得抬不起來。

嗡——耳邊響起一陣低沉的蜂鳴，像是無數只蜜蜂在他的顱內振翅。

床頭柜上，那杯姐姐剛剛倒好的溫水，水面竟毫無征兆地泛起一圈圈漣漪。

這不是幻覺！

林默的瞳孔驟然收縮。

他想起了剛才那條斷斷續續的新聞。

異空間現象……心火……難道說……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，他眼前的景象就發生了更加劇烈的變化。

以他的病床為中心，周圍的空間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，波紋劇烈擴散，整個世界的色彩都開始剝離、褪色，只剩下單調的黑與白。

緊接著，在病房的正中央，那片扭曲最嚴重的空間，空氣如同破碎的鏡子般，寸寸龜裂。

一道漆黑的裂縫，無聲無息地張開。

那不是單純的黑色，而是一種吞噬一切光線的、純粹的“無”。

林默的心跳，漏了一拍。

他不是害怕，反而在那片極致的虛無中，嗅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……生機。

就像一個在沙漠里渴死的人，聞到了水的味道。

那道裂縫里，似乎有什么東西。

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，死死睜大眼睛，想要看清那裂縫之后的世界。

下一秒，眼前白光閃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