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雪中跪徒

永昌十二年的雪下得邪性。

鵝毛大雪連下了三日，京城屋檐都掛滿了冰棱子，遠遠望去像是給整座城戴了孝。

國師府門前的石獅子腦袋上積了厚厚一層雪，倒顯出幾分滑稽的憨態。

"那丫頭還跪著呢？

""可不是，整整三天了，我看吶，快成冰雕嘍。

"兩個裹著棉襖的小販揣著手，朝國師府方向努嘴。

石階下跪著的身影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。

十六歲的姜予槿背脊挺得筆首，素白單衣上落滿雪花，遠遠望去像截枯木。

膝蓋早沒了知覺，融雪混著血水結成冰碴，刺進皮肉里又痛又*。

"聽說這是姜家最后一點血脈了？

""噓——小聲點！

什么姜家，現在哪還有姜家..."議論聲飄進耳朵，姜予槿睫毛上的霜雪顫了顫。

她盯著青石板上自己呼出的白氣，數著每一次呼吸。

這是她跪在這的第三千西百二十次呼吸——前世被亂箭**前，她也是這樣數著。

"吱呀"一聲，國師府的角門開了條縫。

姜予槿猛地抬頭，卻只見一個小廝縮著脖子出來潑熱水。

冒著白氣的熱水潑在雪堆上，有幾滴濺到她手背，燙出紅痕。

小廝瞥她一眼，突然壓低聲音："姑娘回吧，大人說...""說什么？

"她嗓子啞得像吞了炭。

"說...說姜家的案子是鐵案。

"小廝眼神躲閃，"還說...鳳凰落了毛不如雞..."姜予槿突然笑了。

她干裂的嘴唇滲出血珠，在雪地上砸出一個個小紅點。

前世的記憶在腦海里翻騰——就是這位高高在上的國師元恒，在御前用朱筆圈了她全家的名字。

"勞煩再傳句話。

"她聲音輕得像是嘆息，"就說...姜家的鳳凰，來討浴火的柴。

"高樓之上，玄衣男子倚窗而立。

他指尖把玩著一枚染血的青銅碎片，在雪光映照下泛著詭異的青芒。

若是兵部的人在此，定會認出這是調遣三軍的虎符缺失的一角。

"還在跪？

"元恒頭也不回地問。

陰影里走出個黑衣侍衛："是，己經出現低溫癥狀，約莫再過一個時辰就會昏迷。

"元恒的目光穿過雕花窗欞，準確落在少女微微露出的后頸上——那里有個若隱若現的紅色胎記，形狀恰似猛虎銜尾。

他瞳孔微縮，指腹無意識摩挲著虎符碎片上的凹痕。

"大人，要趕走嗎？

""不必。

"元恒轉身時，袖中滑出一卷密旨，隱約可見"以血脈溫養虎符者，頸有赤環"幾個字。

他忽然將虎符碎片按在掌心，鋒利的邊緣割出血線："再等等。

"暮色西合時，姜予槿終于倒下了。

她前額磕在石階上的聲音悶悶的，驚起幾只寒鴉。

恍惚間看見玄色大氅掠過雪地，有人蹲下身來探她鼻息。

"想報仇？

"那人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，"先活下來。

"苦藥味在口腔里漫開時，姜予槿猛地睜眼。

映入眼簾的是鎏金*紋帳頂，身下錦緞柔軟得讓人心慌。

她下意識去摸藏在袖中的銀簪——空了。

"醒了？

"珠簾輕響，元恒執燈而來。

燭光給他俊美如儔的面容鍍上一層金邊，恍若神祇。

他手里銀匙攪著藥碗，黑漆漆的藥汁映出姜予槿慘白的臉。

"為什么救我？

"姜予槿聲音嘶啞。

元恒不答，只將藥匙遞到她唇邊。

兩人目光相接，她看見他眼底映著燭火，像兩簇跳動的鬼火。

藥匙碰在牙齒上發出輕響，苦味在舌尖炸開。

"姜家滿門抄斬那日，你在哪？

"元恒突然問。

姜予槿攥緊了被褥。

前世這個時候，她應該己經被賣進教坊司，而這一世——"在亂葬崗，數我家人的人頭。

"她盯著元恒玉白色的手指，"數到十七時，發現少了最該死的一個。

"元恒忽然笑了。

他放下藥碗，從袖中取出那枚虎符碎片，輕輕放在她枕邊："知道這是什么嗎？

"青銅碎片觸肌生寒，姜予槿后頸的胎記突然灼燒般疼痛。

前世她至死都不知道，自己身上為何會有這個印記。

"姜家的案子..."元恒指尖劃過碎片邊緣，"水比你想的深。

"窗外風雪更急了，吹得燈燭忽明忽暗。

在光影交錯間，姜予槿恍惚看見元恒腰間露出一角密函，上面赫然是她父親的筆跡——"元恒吾兄親啟"。

"求國師..."她突然掙扎著爬起來，重重磕在床板上，"收我為徒。

"元恒靜靜看著她額頭滲出的血跡。

許久，他伸手拂去她眼睫上的藥漬，動作輕柔得像在擦拭名貴瓷器："記住，從今日起，你的命是我的。

"當他的身影消失在簾外時，姜予槿摸到枕下的銀簪又回來了——只是簪尖被人折去了三分。

她無聲地笑了，后頸胎記突突跳動，像是沉睡的猛虎睜開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