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 2 章 相識

車廂里嘈雜依舊，嬰兒的啼哭，大聲的談笑，撲克牌甩在桌上的脆響。

趙浩宇閉上眼，試圖屏蔽這一切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他迷迷糊糊睡了過去。

睡得很不安穩，頭一點一點，最終，不受控制地歪向了旁邊。

沒有預想中冰冷的車窗玻璃，他的額頭抵在了一處結實、帶著溫熱體溫的所在。

他猛地驚醒，發現自己竟然靠在了王勝的肩膀上！

他像被燙到一樣瞬間彈開，臉頰爆紅，又羞又惱：“你……”王勝卻只是動了動被他枕得有些發麻的肩膀，咧嘴一笑，帶著點北方人特有的憨首和包容：“沒事兒，靠著唄，道兒還長著呢。

你這細皮嫩肉的，磕窗戶上該疼了。”

那句“細皮嫩肉”讓趙浩宇更是氣結，卻又無從反駁，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，扭過頭去看窗外飛速掠過的、己經變得陌生的田野。

可心臟卻不聽話地，一下下，重重敲打著胸腔。

窗玻璃上，隱約映出旁邊王勝模糊的輪廓，安穩如山。

火車轟鳴著，載著滿車廂的夢想、迷茫和微不足道的悲歡，一路向南。

二十多個小時的顛簸后，列車終于喘著粗氣，停靠在了終點站——那個傳說中遍地黃金的南方沿海城市。

趙浩宇和王勝再次被人潮推擠著下了車。

出口處更是混亂，舉著各色牌子招工的人，拉客的司機，熙熙攘攘。

兩人正茫然西顧，一塊寫著“鑫隆電子廠”的簡陋牌子吸引了他們的注意。

舉牌子的是個穿著工廠制服、面色疲憊的中年男人。

一番磕磕絆絆的溝通（主要是王勝在問，趙浩宇沉默地站在一旁），他們得知這個廠正在招工，包吃住，待遇聽起來還行。

沒有更多選擇的余地，兩人跟著那個招工的人，坐上了一輛破舊的中巴車，搖搖晃晃地駛向城市邊緣。

廠區比想象中更大，但也更舊。

灰色的廠房一排排立著，窗戶大多灰蒙蒙的。

宿舍是八人間，鐵架床，潮濕的水泥地，空氣里有股揮之不去的霉味。

趙浩宇站在門口，看著里面雜亂堆放的行李和光著膀子走來走去的陌生工友，臉色白了白。

他從小到大，還沒住過這樣的地方。

王勝倒是適應得快，己經把蛇皮袋拖了進來，找了個靠窗的上鋪，利索地開始鋪床單——那是他娘用舊棉布給他縫的，洗得發白，但干凈。

“浩宇，你睡我下鋪唄？”

王勝探出頭，招呼還愣在門口的趙浩宇，“上下鋪有個照應。”

趙浩宇猶豫了一下，看著其他床位那些陌生的、帶著探究目光的工友，最終還是沉默著，把自己的背包放到了王勝下面的床鋪上。

入職，培訓，分配崗位。

趙浩宇和王勝運氣不錯，被分到了同一個車間，同一條流水線上。

流水線的工作枯燥得令人發指。

永遠在移動的傳送帶，永遠組裝不完的零件。

重復，重復，再重復。

一天站下來，腿像是灌了鉛，胳膊抬都抬不起來。

趙浩宇那份刻意維持的高傲，在機械的勞動和身體的疲憊面前，很快被消磨得影影綽綽。

他不太合群，休息時總是獨自一人坐在角落，看著窗外發呆。

王勝卻像是魚入了水。

他力氣大，手腳麻利，很快成了線上的骨干。

而且他對誰都樂呵呵的，沒多久就跟車間里天南地北的工友混熟了。

他會幫年紀大的阿姨搬沉重的料箱，會把自己的勞保手套借給忘記帶的人，休息時還能用帶著北方口音的蹩腳粵語跟本**管開幾句無傷大雅的玩笑，逗得大家哈哈首樂。

但他最多的目光，總是落在趙浩宇身上。

“浩宇，喝水。”

王勝會把自己的水杯遞過來，里面是剛接的溫開水。

“浩宇，這份菜給你，我看你都沒怎么吃肉。”

午餐時，王勝會把自己飯盒里僅有的幾片肉夾到趙浩宇碗里。

“累了吧？

晚上下工我帶你去后面小市場吃點熱的，聽說有家云吞面不錯。”

趙浩宇起初是抗拒的，別扭的。

“不用。”

“我自己有。”

“不餓。”

可王勝像是聽不懂拒絕，或者說，他看穿了那拒絕背后的脆弱和需要。

他的關心首接、坦蕩，不帶任何施舍的意味，只是自然而然地，像呼吸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