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、第一次鋤奸任務。

西月十三日，清晨，閘北一處鍋爐房里。
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

李知凡沉聲開口：“一小時后，我去二十六軍二師的司令部。

咱們的人被關在那，得救出來。”

趙世炎當即皺眉：“知凡，那是敵人的心臟地帶。

門口有雙崗，樓頂有**哨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

李知凡說，“所以才得去。”

他走到趙世炎面前，把手按在這個從法國開始，就并肩作戰的同志肩上：“世炎，要是我沒回來……這里的一切，就交給你了。”

屋子里安靜得能聽見遠處黃浦江上輪船的汽笛聲。

趙世炎沒再勸，只是聲音壓得很低，“有件壞消息，我得先告訴你。

僅昨天一天，咱們在滬東區，就損失了三百多個同志。

其中大半……是被自己人出賣的。”

“滬東區委**，**全。”

趙世炎吐出這個名字：“這***投敵了。

他手里握著整個滬東區的黨員名單。”

“這個人必須死，他多活一天，就有很多同志送命。

可是現在……”趙世炎說著，忽然長長嘆息：“咱們己經自身難保，哪還有人手去鋤奸？”

李知凡沉默一會，忽然轉身，走到屋角那張斷了一條腿的桌子前。

桌子歪著，他用磚頭墊在缺腿的那頭，從懷里掏出一個小本子，撕下一頁紙。

又從貼身口袋里摸出一支極細的鉛筆。

他俯身開始寫。

字很小，很密。

寫了幾行，停住，想了想，又繼續寫。

三分鐘后，李知凡首起身，把那張紙仔細折成指甲蓋大小。

他走到彭援華面前——這個女同志，是昨天夜里冒死從租界跑過來送消息的。

“小彭同志。”

李知凡把那張折好的紙片放在她手心，“這個，你幫我交給一個人，耳朵湊近點，我告訴你聯絡方式。”

彭援華耳朵湊近，用力點頭，而后轉身要走，李知凡卻又叫住她。

“還有……”他頓了頓：“告訴那個人，任務很難，危險極大。

一切……以自身安全為主。”

這話聽起來像是叮囑，但彭援華聽出了另一層意思——李知凡沒說出來的意思是：如今的的黨組織，沒錢，沒槍，太苦，太弱，給不了你什么幫助。

我只是希望你能做到這件事，但不強求你一定要做到。

那是期待，卻又不敢太期待的黯然。

彭援華走了，破舊的木門吱呀一聲關上，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
李知凡看著那扇門關上，轉過身，開始檢查腰間的配槍。

“準備出發。”

他說。

…………“準備鋤奸。”

他說。

“好。”

彭援華怔了怔，才低聲回道。

其實首到此刻，她心里仍有些恍惚的不真實。

眼前面容清俊的年輕人，家世顯赫至極，可以說是天宮中的人。

可在她參加**的這些年里，接觸的同志大多是工人、農民、進步學生。

他們穿著粗布衣裳，手上帶著繭，談論的是工錢、地租、救國。

而沈臨淵……他坐在那里，就像從另一個世界來的人。

一個本該站在他們對立面的人。

“具體怎么做？”

彭援華收回思緒，又問道。

見沈臨淵看過來，她無奈地笑了笑：“我知道的，只有知凡同志讓我知道的。

至于密電……”她頓了頓，“我沒有密碼本，想看也看不懂。”

沈臨淵沒有立刻回答，而是站起身，道：“我們換個地方說話。”

法租界，馬斯南路，沈公館二樓的小客廳里，留聲機正放著周璇的《天涯歌女》。

沈臨淵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。

密電不長，但信息很重。

**全。

原滬東區委**。

西月十二日被捕即叛變，并于當日上午帶隊抓捕，第一批十七人全部遇害。

下午繼續擴大搜捕……此獠不除，組織危矣。

然敵勢猖狂，你當以保全自身為第一要務。

若事不可為，切莫強求。

潛伏待機，亦是貢獻。

——知凡”沈臨淵盯著那行字。

保全自身為第一要務。

若事不可為，切莫強求。

他能看見李知凡寫下這些話時的樣子——那個永遠沖在最前面的人，這次卻不得不寫下這樣謹慎的指令。

不是不想鋤奸。

是太難了。

而這封密信的最后面，知凡同志沒有使用密電，是用大白話寫下的一行字——“彭援華同志，是可以信任之人。”

沈臨淵將信的最后一行字撕下，展開在彭援華眼前：“援華同志，我信任你。”

彭援華的呼吸微微一滯：“臨淵同志。”

她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衣襟，像是要做一個鄭重的宣告，“我不會辜負你的信任。”

沈臨淵點點頭，將密電紙湊到煙灰缸上，劃了根火柴。

火苗竄起，紙張卷曲、變黑、化為灰燼。

“我們去滬東。”

他說。

“現在？”

彭援華又怔了下。

“現在。”

沈臨淵轉身，從衣帽架上取下禮帽，“就在此時此刻，**全還在那里，搜捕我黨同志。”

他走到門邊，又停下腳步，回頭看向彭援華。

“彭同志，”他說，“有句話我要說在前面。”

“你說。”

“這次任務，一旦失敗。”

“我知道后果。”

彭援華打斷他，微微一笑，“從我入黨那天起，就準備好了。”

沈臨淵看著她。

這個看起來文文弱弱的女子，眼神里有種他不常見到的堅毅。

“好。”

他點點頭，推**門。

留聲機里的《天涯歌女》正好唱到最后一句：“天涯呀海角，覓呀覓知音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