并蒂辭

第二章 重生雕花窗欞外漏進幾縷暖融融的晨光，落在沈星棠床前的青絨地毯上，卻驅不散帳內彌漫的冷意。

沈星棠猛地從錦被中坐起，額前的碎發被冷汗濡濕，貼在蒼白的頰邊，那雙往日里總是帶著幾分沉靜的眼眸，此刻盛滿了驚魂未定的恐懼。

“小妹……大哥……爹……”她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，“不要離開我！

不！

不要去函津關！”

帳子被輕輕掀開，侍女彩月端著銅盆走進來，見她醒著，連忙放下盆快步上前：“小姐醒了！

您可算醒了，這昏睡了一天一夜，可把府里人都急壞了。”

沈星棠怔怔地看著彩月熟悉的臉，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凈的中衣，忽然抓住彩月的手腕，語氣急切得近乎失態：“這是哪里？

我……我還活著？”

彩月被她抓得一怔，隨即連忙點頭，聲音放得更柔：“小姐在說什么胡話呢？

這話可不能亂說！

這里是您的臥房啊。

前日二小姐在湖邊賞荷時不慎落水，是您不顧風寒跳下去救了二小姐，結果您和二小姐都染上了風寒，高燒不退。

您才剛退了燒醒來，可千萬不能再胡思亂想了。”

“落水……風寒……”沈星棠喃喃重復著這兩個詞，腦海中卻不斷閃回那些血淋淋的畫面。

大哥沈淮安戰死函津關的戰報、妹妹沈星棉在文國公府柴房里咽氣的模樣、父親被冠上“謀逆”罪名時的決絕……那些撕心裂肺的痛楚還殘留在骨髓里，怎么會只是一場夢？

她猛地攥緊了拳頭，指甲深深掐進掌心，逼自己冷靜下來，目光死死盯著彩月：“今年是哪一年？”

彩月愣了一下，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：“什么？”

“我問今年是哪一年！”

沈星棠的語氣陡然急促起來，胸腔里的心臟狂跳不止，她怕聽到那個讓她絕望的年份，更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場轉瞬即逝的幻覺，“元平……元平多少年？”

“元平二十七年啊。”

彩月連忙答道，見她臉色愈發蒼白，伸手想探探她的額頭，“小姐您怎么了？

是燒還沒退嗎？

要不要再請大夫來看看？”

“元平二十七年……”沈星棠癱坐在床沿，眼中的恐懼漸漸被狂喜取代，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。

她記得清清楚楚，大哥是在元平二十七年夏天戰死函津關，小妹的悲劇也是從這一年開始，現在她醒了，一切都還來得及！

她猛地抓住彩月的手，語速快得幾乎讓人跟不上：“小妹阿棉呢？

她怎么樣了？

風寒好些了嗎？

現在在哪間房？”

“二小姐還在睡著呢。”

彩月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激動弄得有些無措，連忙安撫道，“早間大夫來看過，說二小姐的燒也退了，己經無礙，就是身子還虛，得再多歇幾日。

您要是想見二小姐，等您緩一緩，奴婢再扶您過去？”

沈星棠搖搖頭，掀開錦被就想下床，腳剛沾到地面，一陣眩暈襲來，她踉蹌了一下，幸好彩月及時扶住了她。

“小姐您慢點！”

彩月連忙扶住她的胳膊，“您身子還弱，可不能這么急。”

“我沒事。”

沈星棠穩住身形，眼神卻異常堅定，“我要去看看星棉，我得確認她好好的。”

她不能再等了，前世的遺憾己經夠多了，這一世，她一定要護住沈家，護住她唯一的妹妹。

……沈星棉臥房的帳子半掩著，帳內飄著淡淡的藥香。

陽光透過窗紗，在床榻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，照在沈星棉熟睡的臉上，她的眉頭卻微微蹙著，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穩的夢。

忽然，沈星棉的眼睫顫了顫，猛地睜開了眼睛。

那雙往日里總是帶著幾分嬌憨的眼眸，此刻清明得有些反常，她沒有像往常一樣賴床，而是掀開被子，赤著腳就往門外跑。

“小姐！

您慢點！”

守在床邊的侍女彩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嚇了一跳，連忙起身去追，“您身子剛好，還沒穿鞋子呢！

小心著涼！”

沈星棉卻像是沒聽見一樣，腳步不停地往門外跑。

她的頭發還散亂地披在肩上，身上只穿著單薄的中衣，赤著的腳踩在冰涼的青石板上，卻絲毫感覺不到寒意。

她心里只有一個念頭：去找姐姐，她要確認姐姐是不是好好的。

夢里的畫面太真實了，她夢見姐姐穿著大紅的嫁衣，胸口插著一支海棠花簪，鮮血染紅了嫁衣。

那畫面讓她心口發疼，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。

“小姐！

您等等奴婢啊！”

彩云拎著沈星棉的鞋子和外衫，氣喘吁吁地跟在后面，“您剛退了燒，要是再著涼，大夫說會落下病根的！”

沈星棉跑到回廊拐角處，迎面撞上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
她抬頭一看，見是沈星棠，眼眶瞬間就紅了，再也忍不住，撲進沈星棠懷里，放聲大哭起來：“姐姐！

你沒死！

你真的沒死！”

沈星棠被她撞得踉蹌了一下，連忙扶住她，感受到懷中小妹溫熱的體溫和顫抖的身體，懸了一路的心終于落了地。

她輕輕拍著沈星棉的背，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：“傻丫頭，哭什么呢？

姐姐好好的，怎么會有事？”

跟上來的彩月和彩云見兩人安好，也松了口氣。

彩月連忙把帶來的披風遞給沈星棠，彩云則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地給沈星棉穿上鞋子。

沈星棉哭了好一會兒，才抬起頭，用手背擦了擦眼淚，抽噎著說：“阿姐……”沈星棠的心猛地一揪，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淚痕，然后抱住了妹妹。

沈星棉重重地點頭，緊緊抓住沈星棠的手，像是怕她下一秒就會消失一樣：“阿姐，你也不許離開我。”

“好，不離開。”

沈星棠握著妹妹溫熱的手，看著她眼中真切的依賴，在心底暗暗發誓。

這一世，她一定會護好小妹，護好武安候府，再也不讓前世的悲劇重演。

陽光透過回廊的雕花，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，暖意融融，仿佛預示著新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