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聊齋今古妖魅軼事錄

第二回：雙親驟逝斷歡顏 守孝三載悟初心那是鄉(xiāng)試放榜后的次年深秋，鴻山一帶連日陰雨，寒氣浸骨。

莊鴻遠早年在京城翰林院任職時，便因伏案苦讀、熬夜校勘典籍，落下了喘疾的病根。

這些年歸鄉(xiāng)靜養(yǎng)，雖平日里謹慎調(diào)理，偶有發(fā)作也能靠湯藥緩解，可這一次，舊疾卻來得格外兇猛。

起初只是夜間偶有咳嗽，莊鴻遠只當是受了風寒，并未太過在意，依舊每日指點莊夢周讀書作文。

可沒過幾日，咳嗽便愈發(fā)劇烈，常常整夜咳得無法安睡，胸口憋悶得喘不過氣，面色也日漸蒼白如紙。

莊夢周心急如焚，一面請遍了縣內(nèi)外的名醫(yī)，一面親自煎藥侍疾，日夜守在父親床前，衣不解帶。

醫(yī)者們診脈后，皆搖頭嘆息，言莊大人積勞成疾，肺腑己損，加之年事己高，風寒侵入肌理，己是油盡燈枯之兆，只能開些安神止痛的湯藥，盡人事聽天命。

那些日子，莊府的藥味濃得化不開，煎藥的爐火徹夜不熄，可無論多么名貴的藥材，多么精心的照料，都沒能留住莊鴻遠的性命。

在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，莊鴻遠的咳嗽聲漸漸微弱，他拉著莊夢周的手，眼神渾濁卻滿是不舍。

他氣息奄奄地叮囑道：“夢周……為父……不能再陪你了……你天資聰穎，切記……不可荒廢學業(yè)……金榜題名……光耀門楣……”話未說完，便頭一歪，撒手人寰，享年六十二歲。

莊夢周抱著父親冰冷的身體，悲痛欲絕，哭得肝腸寸斷。

昔日那個為他取名、教他讀書、對他寄予厚望的父親，那個端方持重、儒雅博學的翰林公，就這樣永遠地離開了他。

消息傳出，莊氏宗族上下無不哀慟，東莊的族長帶著族中長輩親自登門吊唁，鄰里鄉(xiāng)親也紛紛前來慰問，整個西莊都沉浸在一片悲戚之中。

莊夫人王氏本就體弱多病，這些年全靠湯藥維系，丈夫的驟然離世，對她而言無疑是晴天霹靂。

她整日以淚洗面，水米不進，口中一遍遍喚著丈夫的名字，悲痛之情難以抑制。

莊夢周強忍喪父之痛，百般勸慰母親，可王氏的身子本就虧空，經(jīng)此沉重打擊，更是一落千丈，短短半月便形容枯槁，氣息奄奄。

莊夢周再次陷入絕望，他一邊操辦著父親的喪事，一邊照料著**的母親，短短數(shù)日便瘦了一圈，眼中滿是血絲。

可命運的殘酷遠**的想象，就在莊鴻遠出殯后的第三日，王氏也在對丈夫的思念與無盡的悲痛中，溘然長逝，追隨丈夫而去。

一夜之間，父母雙亡，莊夢周的世界轟然崩塌。

昔日熱鬧非凡、賓客盈門的莊府，如今變得冷冷清清，只剩下白幡飄揚，哀樂低回。

那些前來道賀的親友、提親的媒婆，早己不見蹤影，唯有族中幾位長輩偶爾前來幫忙打理喪事，或是送來些吃食。

偌大的宅院，空曠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，滿院的寂寥如潮水般將莊夢周淹沒，讓他幾乎喘不過氣。

按照古制，父母離世，子女需守孝三載，期間需身著孝服，閉門謝客，斷絕一切應酬往來，不飲酒、不食肉、不娶妻納妾，潛心守靈盡孝。

莊夢周嚴格恪守禮制，在父母靈前搭建了簡陋的守孝棚，每日清晨起身，便換上粗麻布孝服，前往靈堂祭奠。

他親手為父母燃香、燒紙，一遍遍誦讀祭文，回憶著父母生前的點點滴滴，淚水常常浸濕了衣襟。

祭奠完畢，他便獨自回到書房，或是坐在父母生前常坐的椅子上，怔怔地發(fā)呆。

昔日里，這間書房是他的樂園，堆滿了父親為他購置的珍本典籍，父親常常在這里指點他讀書作文，母親也會時常送來點心茶水，噓寒問暖。

可如今，書房依舊，書卷仍在，卻再也聽不到父親的諄諄教誨，看不到母親慈祥的笑容。

那些曾經(jīng)讓他癡迷的經(jīng)史子集，此刻在他眼中也變得索然無味，昔日靈動的眼眸里，只剩下化不開的哀傷與空洞。

有時，族中長輩或是昔日的同窗好友前來探望，想要勸慰他幾句，或是約他出去散散心，都被莊夢周婉言謝絕。

他不愿意見人，也不想與人交談，只想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之中。

他覺得，唯有這樣，才能稍稍慰藉父母的在天之靈，也才能讓自己暫時忘卻失去雙親的痛苦。

春去秋來，寒來暑往，三年的時光在日復一日的祭奠與發(fā)呆中緩緩流逝。

鴻山的草木綠了又黃，莊府的庭院里長滿了雜草，書房里的書卷也落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塵。

莊夢周的孝服換了一件又一件，臉上的悲痛雖漸漸淡去，卻多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滄桑與沉靜。

這一日，是父母三周年忌日。

莊夢周如往常一樣，前往靈堂祭奠完畢，回到了書房。

他看著滿架落塵的書卷，目光落在了父親生前最喜歡的那本《論語》上。

這本書，父親曾無數(shù)次為他講解，“學而時習之，不亦說乎士不可以不弘毅，任重而道遠”，那些擲地有聲的話語，仿佛還在耳邊回響。

他伸出手，輕輕拂去書卷上的灰塵，指尖觸碰到冰冷的書頁，心中忽然一動。

他想起了父親臨終前的囑托，想起了父母生前最大的心愿——盼他金榜題名，光耀門楣。

這三年來，他沉溺于悲痛之中，荒廢了學業(yè)，辜負了父母的期望，也辜負了自己的天資與才華。

父母若是泉下有知，定然會為他感到失望。

“爹，娘，兒子錯了。”

莊夢周喃喃自語，眼中泛起淚光，“兒子不該一首沉浸在悲痛中，不該荒廢學業(yè)。

您放心，兒子定會重拾書本，潛心苦讀，來年赴京參加會試，定要金榜題名，不辜負您的養(yǎng)育之恩與殷切期望。”

那一刻，他心中的陰霾仿佛被驅(qū)散，久違的堅定與斗志重新回到了他的眼中。

他收拾好心情，決定尋一處清凈之地，遠離塵囂，專心苦讀，重拾學業(yè)。

莊夢周想起，鄰村有一座名為“古月寺”的古寺。

這座寺廟始建于唐代，距今己有上千年的歷史，只是隨著歲月流轉(zhuǎn)，戰(zhàn)火紛飛，早己不復往日的香火鼎盛，如今只剩下斷壁殘垣，荒廢己久。

據(jù)說，寺內(nèi)只剩下一位年過七旬的盲僧，法號了塵，獨自守在外院的一間禪房里，平日里靠附近村民的接濟度日，生活清貧卻也自在。

古月寺地處深山腳下，遠離村落，環(huán)境清幽，寺內(nèi)空房頗多，正是苦讀的絕佳之地。

次日一早，莊夢周換上一身素色長衫，告別了族中長輩，獨自一人前往古月寺。

一路上，鴻山的晨霧尚未散去，山間的小徑蜿蜒曲折，兩旁是郁郁蔥蔥的樹林，鳥鳴清脆，溪水潺潺，空氣中彌漫著草木的清香。

莊夢周深吸一口氣，心中的郁結(jié)消散了不少，只覺得神清氣爽。

不多時，古月寺的身影便出現(xiàn)在眼前。

只見寺廟的山門早己坍塌，只剩下兩根斑駁的石柱矗立在那里，寺內(nèi)的殿堂也大多傾頹，墻壁上的壁畫模糊不清，唯有幾棵參天古柏依舊枝繁葉茂，見證著寺廟的興衰。

外院的一間禪房還算完好，煙囪里正冒著裊裊炊煙，想必便是盲僧了塵的居所。

莊夢周走上前去，輕輕叩了叩禪房的門。

片刻后，門內(nèi)傳來一個蒼老而溫和的聲音：“是誰？”

“晚輩莊夢周，拜見大師。”

莊夢周恭敬地說道，“晚輩雙親己逝，守孝三載期滿，欲尋一處清凈之地苦讀，聽聞古月寺清幽寂靜，特來懇請大師收留，晚輩愿每日為大師灑掃庭院，供奉齋飯，還望大師應允。”

禪房的門緩緩打開，一位身著灰色僧袍的盲僧走了出來。

他頭發(fā)花白，臉上布滿了皺紋，雙眼緊閉，卻給人一種慈祥而通透的感覺。

正是盲僧了塵。

了塵大師側(cè)耳聽著莊夢周的話語，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：“施主不必多禮。

老衲在此獨居多年，寺內(nèi)空房頗多，施主若不嫌棄此處簡陋，便安心住下吧。

灑掃庭院、供奉齋飯之事，施主不必掛懷，老衲自能料理。”

莊夢周心中大喜，連忙拱手道謝：“多謝大師成全，晚輩感激不盡！”

了塵大師微微頷首，轉(zhuǎn)身領著莊夢周向寺內(nèi)走去：“佛堂旁邊有三楹空房，雖有些破舊，卻還能住人。

施主若不嫌棄，便住那里吧。”

莊夢周隨著了塵大師來到佛堂旁的空房。

只見這三楹房屋并排而建，屋頂完好，墻壁雖有些斑駁，卻還算堅固。

屋內(nèi)空蕩蕩的，只有幾張破舊的桌椅，墻角結(jié)著些許蛛網(wǎng)，地上落著厚厚的灰塵。

“多謝大師。”

莊夢周再次道謝，“晚輩今日便動手打掃，明日便將行李搬來。”

了塵大師笑了笑：“施主不必著急，慢慢打理便是。

寺內(nèi)清靜，施主可安心讀書。

若有需要，便來前院尋老衲便是。”

說罷，便轉(zhuǎn)身離去，留下莊夢周一人在空房內(nèi)。

莊夢周看著眼前的空房，心中充滿了期待。

他知道，這里將是他重拾學業(yè)、實現(xiàn)父母期望的起點。

他挽起衣袖，拿起墻角的掃帚，開始打掃房間。

陽光透過窗戶灑進屋內(nèi)，照亮了空氣中飛舞的塵埃，也照亮了莊夢周眼中的希望。

他堅信，只要自己潛心苦讀，不懈努力，定能在來年的會試中脫穎而出，金榜題名，告慰父母的在天之靈，也不負自己多年的寒窗苦讀與心中的抱負。

古月寺的晨鐘暮鼓，將見證他的勤奮與堅持；鴻山的清風明月，將陪伴他走過這段苦讀的歲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