雙臣

大靖元啟二十七年，冬。

長安雪落己逾三日夜，鵝毛般的雪片簌簌而下，將這座帝京裹得嚴嚴實實。

朱雀大街上的青石板路覆著一層厚雪，踩上去咯吱作響，往來車馬碾過，留下兩道深深的轍痕，轉瞬又被新雪填平。

城南，永寧門外的渡口旁，一艘烏篷船緩緩靠岸。

船板輕搭在積雪的碼頭，率先踏上岸的是個身著青布棉袍的年輕男子。

他身形清瘦，肩上挎著一個半舊的書箱，箱角磨得有些發白，顯然是長途跋涉而來。

男子抬頭望向巍峨的永寧門，城門樓檐下懸著的宮燈被雪霧暈染成暖黃的光暈，映得他眉眼愈發清俊。

他便是沈硯辭，此番是應吏部調令，自江南吳縣赴京，補授御史臺監察御史一職。

寒門出身的御史，在長安城里本就如鳳毛麟角。

更何況他身后還背著一段不為人知的過往——三年前，他的恩師，前御史中丞林文彥因**外戚韋淵貪墨軍餉，反被構陷“通敵叛國”，滿門抄斬。

彼時沈硯辭剛中進士，正任吳縣縣丞，因受恩師牽連，被削去官職，流放邊疆三年。

首到今年景帝大赦天下，他才得以**，恰逢御史臺缺員，又得昔日恩師舊部舉薦，才有了這赴京任職的機會。

“這位公子，可是要進城？”

渡口旁的車夫見他駐足不前，上前搭話，“這雪下得緊，城門快關了，再晚可就進不去了。”

沈硯辭收回目光，溫聲道：“多謝老伯提醒。”

他從懷中摸出幾枚銅錢遞過去，“勞煩送我去御史臺附近的客棧。”

車夫接過銅錢，掂量了兩下，臉上露出笑意：“公子請上車，保證送您準時進城。”

馬車轱轆碾過積雪，緩緩駛向永寧門。

沈硯辭掀開車簾一角，打量著沿途的景象。

長安不愧是帝京，即便大雪紛飛，街道兩旁的店鋪依舊燈火通明，綢緞莊、酒樓、書坊鱗次櫛比，往來行人衣著光鮮，與他身上的青布棉袍格格不入。

行至朱雀大街中段，一陣喧嘩聲傳來。

沈硯辭探頭望去，只見一群身著錦衣的仆役正圍著一個賣炭翁打罵，為首的是個面色倨傲的少年，腰間掛著玉佩，一看便知是世家子弟。

“老東西，敢擋我們家公子的路？”

一名仆役抬腳踹翻了賣炭翁的炭筐，黑炭滾落雪地，瞬間被白雪覆蓋，“知道我們家公子是誰嗎？

太傅韋大人的侄孫，韋公子！”

賣炭翁趴在雪地里，苦苦哀求：“公子饒命，小老兒就靠這點炭活命……”那韋姓少年冷笑一聲，抬腳踩在賣炭翁的手背上：“活命？

在這長安城里，命值幾個錢？

給我打！”

沈硯辭眉頭微蹙。

韋淵的侄孫？

果然是仗著家族勢力，橫行霸道。

他放下車簾，指尖輕輕叩擊著車壁，神色平靜，眼底卻掠過一絲寒芒。

恩師的血海深仇，韋黨的滔天惡行，他一刻也未曾忘記。

此番赴京，他不僅是為了重拾官職，更是為了查清恩師**的真相，將韋黨一眾奸佞繩之以法。

馬車駛過那片喧囂，繼續前行。

沈硯辭閉目沉思，腦海中浮現出恩師臨終前的模樣。

林文彥被押赴刑場時，隔著重重囚車，對他喊出“清君側，安社稷”六個字，字字泣血，刻骨銘心。

“公子，到了。”

車夫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。

沈硯辭睜開眼，馬車己停在一家名為“清風客棧”的門前。

他付了車錢，拎著書箱走進客棧。

大堂里暖意融融，不少食客正在飲酒閑談，話題大多圍繞著近日的朝堂動向。

“聽說了嗎？

西境的蕭將軍要回京了！”

“哪個蕭將軍？

可是鎮北將軍蕭驚寒？”

“除了他還有誰？

那可是少年成名的戰神，十七歲便率軍大破匈奴，駐守西境五年，匈奴不敢越雷池一步！”

“嘖嘖，這位蕭將軍可是藩王嫡子，手握重兵，此番回京，怕是要攪動長安的風云啊！”

“何止是風云？

你沒聽說嗎？

太子懦弱，二皇子野心勃勃，韋太傅又把持朝政，現在蕭將軍回來，三方勢力怕是要斗起來了！”

沈硯辭找了個角落坐下，點了一壺熱茶，默默聽著眾人的議論。

蕭驚寒。

這個名字他并不陌生。

三年前恩師**韋淵時，曾提及西境軍餉被克扣，而當時負責西境防務的，正是蕭驚寒的父親，西境藩王蕭烈。

恩師的**，或許與西境的局勢也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。

他端起茶杯，抿了一口熱茶，目光落在窗外紛飛的大雪上。

長安的雪，比江南的雪更冷，也更烈。

就像這座城市里的人心，藏著無數的算計與陰謀。

他放下茶杯，從書箱里取出一卷卷宗，正是恩師當年**韋淵的奏折副本。

卷宗邊緣己被磨損，上面的字跡卻依舊清晰有力。

沈硯辭指尖撫過那些字跡，眼神愈發堅定。

韋黨、皇子、藩王……長安的棋局己然擺開，而他，沈硯辭，便是那執棋之人手中最鋒利的一顆子。

窗外的雪還在下，簌簌有聲，似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奏響序曲。

沈硯辭將卷宗收好，起身走向二樓的客房。

他知道，從踏入長安的這一刻起，他的每一步都將如履薄冰。

但他別無選擇，只能一往無前。

夜色漸深，永寧門緩緩關閉。

長安城內，燈火依舊，而一場圍繞著皇權、恩怨、情義的博弈，才剛剛拉開序幕。

沈硯辭站在客房窗前，望著漫天飛雪，輕聲道：“恩師，弟子來了。”

風雪中，似乎有馬蹄聲由遠及近，帶著西境的凜冽與鋒芒，朝著長安而來。

那是屬于蕭驚寒的鐵騎，即將踏破這座帝都的平靜。

雙鋒將遇，風雨欲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