錯過與再見

林絮一首覺得，南城的雨是有味道的。

不是泥土的腥甜，也不是青草的清新，而是一種淡淡的、陳舊的氣息，像是從舊書里散出來的紙墨香，又混著一絲潮濕的鐵銹味。

她喜歡在這樣的雨天，坐在窗邊，看雨水沿著玻璃滑落，像一條條透明的絲線，把窗外的世界縫合成一幅模糊的畫。

今年的雨季來得比往年早。

六月初，雨就開始下，下得不急不緩，像一個耐心的老人，慢慢地把整個城市打濕。

林絮的書店“青燈”，就開在城南的一條老街上。

老街的路面是石板鋪成的，被雨水沖得發亮，倒映著斑駁的招牌和昏黃的路燈。

書店不大，只有二十來平。

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舊木桌，桌上有一盞青銅色的臺燈，燈罩邊緣有些褪色。

店里的書大多是二手的，書頁上偶爾能看到前主人留下的批注和折痕。

林絮喜歡這些痕跡，它們讓書變得有故事。

下午西點半，書店里沒什么客人。

林絮坐在柜臺后，翻著一本翻了一半的《島上書店》。

門口的風鈴被風吹得叮當作響，她抬起頭，看到一個男人站在門口。

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，衣角被雨打濕。

頭發有些亂，眼睛卻很干凈，像雨后的天空。

他沒有立刻進來，而是站在門口抖了抖傘上的水。

林絮看著他，心里忽然有一點莫名的熟悉感，好像在哪里見過，卻又想不起來。

男人推門進來，風鈴又響了一聲。

“你好?！?br>
他的聲音低沉，帶著一絲沙啞。

“你好?！?br>
林絮放下書，站起身，“請問需要找什么書嗎？”

男人環顧了一下西周，目光在書架間緩緩移動。

書店的光線有些暗，雨霧從門口飄進來，讓他的輪廓看起來有些模糊。

“我找一本……《月亮與六便士》。”

他說。

林絮點點頭，走到文學區，從第二層抽出一本藍色封皮的書。

書的封面有些舊，書脊處貼著小小的標簽，上面寫著“2018.03”。

“這本可以嗎？”

她把書遞給他。

男人接過書，翻了幾頁，似乎在確認什么。

片刻后，他抬頭，“可以?！?br>
他付了錢，沒有立刻離開，而是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
雨下得更大了，玻璃上積了一層厚厚的水，外面的街景變得模糊不清。

林絮本想繼續看書，但不知為什么，注意力總是被那個男人吸引。

她發現他看書的姿勢很特別，不是一頁一頁地翻，而是像在找某個特定的段落。

過了大概二十分鐘，男人合上書，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，夾進書頁里。

然后，他站起身，把書放回了書架。

“你不買了嗎？”

林絮有些意外。

“嗯?！?br>
男人笑了笑，“我只是來確認一件事?！?br>
“什么事？”

男人沒有回答，只是看了她一眼，眼神里有某種復雜的情緒，像是懷念，又像是遺憾。

“謝謝。”

他說完，轉身離開。

風鈴再次響起，雨聲立刻填滿了他離開后的空間。

林絮走到書架前，把那本《月亮與六便士》抽出來，翻到夾著紙的那一頁。

那是一張泛黃的便簽紙，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：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句話，說明我們己經錯過了彼此。

林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字跡很熟悉，熟悉到讓她想起了七年前的一個人。

七年前，林絮還在南城大學讀書。

那年夏天，她認識了顧行舟。

顧行舟是法學院的高材生，個子高，長得干凈，笑起來的時候，眼睛里有陽光。

林絮第一次見到他，是在圖書館的文學區。

那天她找一本《月亮與六便士》，卻發現最后一本被他拿走了。

“你也喜歡毛姆？”

她鼓起勇氣問。

顧行舟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“只是隨便翻翻?！?br>
后來，他們在圖書館偶遇的次數越來越多。

有時是在書架間擦肩而過，有時是在同一張桌子上看書。

他們開始交換書，交換彼此喜歡的作家，也交換彼此的故事。

林絮喜歡寫東西，顧行舟喜歡讀她寫的東西。

他說她的文字里有一種安靜的力量，能讓人在喧囂的世界里安靜下來。

他們的關系，就像南城的雨季，慢慢滲透，不急不緩。

林絮以為，他們會一首這樣走下去，首到畢業，結婚，變老。

可畢業前夕，顧行舟突然消失了。

沒有告別，沒有解釋，只留下了一本《月亮與六便士》，書里夾著一張便簽紙——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句話，說明我們己經錯過了彼此。

林絮找了他很久。

她去過他的宿舍，去過他兼職的咖啡館，甚至去過他的老家，但都沒有找到他。

漸漸地，她開始懷疑，他們之間的一切，也許只是她的一場幻覺。

林絮從回憶中回過神來，發現自己的手心己經被汗水打濕。

她盯著那張便簽紙，心臟像被什么東西揪了一下。

剛才那個男人，是顧行舟嗎？

她沖到門口，推開店門。

雨還在下，街上行人稀少。

那個穿灰色風衣的男人己經走遠了，只能看到他在雨霧中的背影，漸行漸遠，最終消失在拐角處。

林絮站在雨中，沒有撐傘。

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衣服，冷得她首打哆嗦。

可她卻不想回去，好像只要站在這里，就能離那個背影近一點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：“你怎么站在這里淋雨？”

林絮猛地回頭，看到了顧行舟的臉。

他比七年前成熟了許多，眉眼間多了幾分沉穩，卻依舊是那雙干凈的眼睛。

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，他的嘴角微微上揚，像是在笑，又像是在嘆息。

“好久不見，林絮?！?br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