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，青云城沒有年夜飯的香味，只有北風像刀子刮過青石板。，右腿以奇怪的角度彎折。三個時辰前，陳掌柜家的玉鐲不見了，大徒弟王虎指著他鼻子：“定是這病癆鬼！他娘就是偷人東西***的！”，搟面杖已經(jīng)落在膝蓋上。。，像冬天踩斷枯枝。他當時居然還在想：原來人骨頭和樹枝也沒什么不同。：“滾！掌柜說了，見你一次打一次！”。血在青石板上拖出長長的痕，很快被落下的雪蓋住，像從沒有人經(jīng)過。，雪大了。
城隍廟里擠滿了乞丐。有人踢他：“死遠點！晦氣！”

他繼續(xù)往外爬，爬到門檻那里，再也動不了。破棉襖里的蘆花飛出來，混著雪，白茫茫一片。

真冷啊。

冷到骨頭縫里都結冰。他突然想起五年前的冬天，娘也是這么冷死的。臨死前攥著他的手，指甲陷進肉里：“舟兒...好好活...”

怎么才算好好活呢？

他不知道。

子時，雪更大。

一個老乞丐蠕動到他身邊，懷里抱著半塊硬得像石的窩頭。兩人對視，乞丐忽然把窩頭掰開，遞過一半。

林苦舟搖頭。

乞丐咿咿呀呀比劃——原來是個啞巴。他固執(zhí)地舉著窩頭，渾濁的眼睛里有種奇怪的東西。

林苦舟終于伸手去接。

碰到乞丐手指的瞬間，他整個人僵住了。

二十年。

整整二十年的記憶洪流沖進腦海：五歲那年，人販子用燒紅的鐵釬在他腿上燙出“乞”字；八歲，為搶半碗餿飯被其他乞丐按進糞坑；十三歲冬天，凍掉三根腳趾，他用破布裹著繼續(xù)爬；十七歲，遇到另一個小乞丐，兩人約好存錢買塊地，結果那孩子第二年得天花死了；去年除夕，他抱著最后三個銅板想買碗熱湯，攤主一腳踢翻：“臭要飯的滾遠！”

每一幕都清晰得像正在發(fā)生。

“呃啊——！”

林苦舟蜷縮起來，像被投入滾水的蝦。那些不屬于他的痛苦在血**奔竄、撕咬，從四肢百骸涌向小腹，最后在那里凝成一絲...

暖意？

他低下頭，看見自已破爛的衣襟下，小腹位置有微弱白光透出來。

乞丐驚恐地看著這個少年：剛才還瀕死的人，此刻眼睛里忽然有了光。不是喜悅的光，而是深井里映出的一點星火——絕望深處，那一點點不肯熄滅的東西。

林苦舟顫抖著抬起手。

掌心，一粒米粒大小的白色微光，正在緩緩旋轉。它很暖，像娘還在時，冬天被窩里偷偷塞進的湯婆子。

他忽然笑了，笑得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淌：

“原來...苦是能吃的。”

遠處傳來更鼓聲。
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
丙午年，到了。

林苦舟在城隍廟屋檐下躺了三天。

斷腿開始潰爛，發(fā)出腐臭。那粒白光很努力地想修復傷口，但太微弱了，只能勉強讓腐壞的速度慢一些。

**天清晨，一個盲眼女人坐在他身邊。

她抱著琴，很舊，桐木琴身裂了三道縫，用麻繩勉強綁著。手指撫過琴弦，沒有聲音——弦早就斷了。

“你在吃別人的苦。”女人忽然說。

林苦舟一驚。

女人的眼睛灰蒙蒙的，沒有焦點，卻準確地面向他：“三天前子時，你吃了老啞巴二十年的苦。現(xiàn)在他走路輕快多了，你卻在替他爛。”

“你怎么...”

“我瞎了三十年，耳朵就靈了三十年。”女人頓了頓，“你肚子里的那點光，像夜里墳地的磷火，我聽得見。”

她摸索著從懷里掏出一塊粗餅，掰成兩半。

林苦舟沒接。

“怕我也有苦給你吃？”女人笑了，笑容里有種枯井般的寂靜，“放心，我的苦你吃不下。太老了，硌牙。”

他最終還是接過來。餅硬得像石頭，但他吃得很仔細，連掉在掌心的碎渣都舔干凈。

“我叫蘇雨眠。”女人說，“下雨的雨，睡眠的眠。我娘說生我那天下大雨，她在雨聲里睡了這輩子最安穩(wěn)的一覺。”

“林苦舟。苦海的苦，舟船的舟。”

“苦海...舟船...”蘇雨眠重復了一遍，空洞的眼睛“望”向遠處，“**給你起這個名字，是想讓你渡苦海，還是讓你知道，人本就是苦海里的一**？”

林苦舟答不上來。

娘死的時候，他十歲。只知道名字是爹起的，爹死得更早，他連爹長什么樣都記不清。

“想活下去嗎？”蘇雨眠忽然問。

“想。”

“哪怕要吃掉更多人的苦？”

林苦舟看著自已的手掌。那粒白光還在，很微弱，但確實在。它讓他這三天沒凍死，沒**，沒在疼痛中瘋掉。

“想。”

蘇雨眠點點頭，摸索著抱起琴：“跟我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