雙姝渡紅樓

揚州后半夜，更鼓三聲，雨腳如麻。

林府正堂燈火不熄，窗欞上晃動著兩個瘦小的剪影——一個伏案，一個捧盞，皆是屏息。

林薇以瓷勺輕攪罐底，借燭火觀察汁液成色。

燈影下，她臉色蒼白，額發(fā)被汗浸濕，貼在眉際，卻掩不住眸子里的專注。

三日來，她幾乎不眠不休：煮酒、濾霉、晾膜、試菌，一遍遍失敗，又一遍遍重新開始。

羊膀胱薄膜太難固定，她改用削薄的竹膜替代；青霉長勢緩慢，她便把酒糟溫度調(diào)至人腋熱度，借體溫暖罐。

雪雁在一旁打盹，腦袋一點一點。

林薇伸手替她掖好斗篷，自己卻打了個寒顫——林家雖為官宦，卻并非豪富，春夜陰冷，小廚房只點得起一籠炭火，火力要留給藥罐，她只能披著單衣在旁守候。

"姑娘，老爺來了。

"門外小廝低稟。

簾簾輕響，林如海踏進來。

他卸了公服，只穿一件半舊藏青首身，肩頭猶帶雨痕。

巡鹽御史近日無朝會，卻仍需料理兩淮鹽課，白日里奔波各場棧，晚間又守著病妻，眉心刻痕深如刀削。

"玉兒，藥如何？

"他聲音低啞，怕驚擾了爐火似的。

林薇起身行禮，袖角沾著藥汁，顏色暗褐，"回父親，己濾清兩次，明日可試第一劑。

"林如海望向藥罐，眼底浮出淡淡血絲，"***方才又咳血，痰色轉(zhuǎn)暗，太醫(yī)說若再止不住，恐傷肺腑。

"林薇指尖微緊，臉上卻維持著五歲孩童該有的溫軟，"女兒省得。

這藥自青霉中提取，古籍有載綠霉化腐為生，女兒只是依書循理，但愿天佑母親。

"她不敢提"青霉素"三字，只能用"青霉化腐"含糊，既合古人認知，又避了泄露之嫌。

林如海沉吟片刻，終是點頭，"既如此，明早寅時我親自看服。

"翌日清晨，天色青灰，雨絲卻停了。

賈敏被扶起半倚，唇色蒼白，呼吸淺促。

林薇捧藥而入，瓷盞里盛著淡青汁液，氣味辛澀。

"**，趁熱喝。

"她以袖掩指，將藥汁遞到賈敏唇邊。

賈敏勉強一笑，愛憐地摸摸女兒的發(fā)頂，"我兒辛苦。

"低頭飲下一口，眉峰微蹙，顯然苦澀難當，卻未停盞，一氣飲盡。

林薇心里懸著線，目不轉(zhuǎn)睛盯母親神色。

約莫半刻鐘后，賈敏的咳喘竟?jié)u漸平了，胸膛起伏不再劇烈，額上滲出細密汗珠。

林如海眸光一亮，"夫人感覺如何？

""胸口松了些，痛也輕了。

"賈敏輕聲道，聲音透出久違的倦意，卻不再像之前那般每說一字便帶血絲。

林薇暗暗吐出一口氣，卻仍不敢松懈——青霉素初用，過敏與排異皆有可能。

她示意雪雁取來干凈瓷盆，自己伏在床沿，細細觀察母親咳出的痰色。

見血絲減少，才稍稍安心。

然而到了夜里，賈敏體溫驟然升高，面色赤紅，咳聲再度加劇。

林薇心下一沉——這是感染未控，抑或藥物反應(yīng)？

她咬牙，命小廝取來白酒與薄荷，調(diào)了物理降溫的擦劑，一遍遍為母親擦拭頸側(cè)與腋下。

太醫(yī)被連夜請來，把過脈后卻只是搖頭："熱毒攻心，老臣也無良策，且看天命。

"林如海站在屏風外，背影一瞬間佝僂。

林薇眼眶發(fā)熱，卻知此刻不能崩潰。

她跪坐榻前，握住母親滾燙的手，聲音輕卻堅定："母親，再給女兒一日，若明日仍無起色，女兒……認命。

"賈敏虛弱地彎唇，"玉兒別怕……人各有命，娘只盼你平安長大。

"林薇垂首，淚砸在錦被上，暈開深色圓痕。

她不能認命，也不甘認命。

第三日酉時，賈敏的體溫終于開始下降，咳血明顯減少，呼吸趨于平穩(wěn)。

林薇連續(xù)三夜未合眼，此時倚在榻邊，幾乎昏睡過去。

半夢半醒間，她感覺有溫暖的手撫過自己發(fā)頂——"玉兒，醒醒，別著涼。

"她猛地抬頭，見母親正含笑望著自己，雖仍憔悴，卻己無高熱之態(tài)。

窗外，一縷晨光穿透烏云，落在青花紋帳上，像給灰暗的屋子鍍上一層柔金。

林薇鼻尖一酸，強撐著笑："母親餓不餓？

女兒叫人熬粟米羹。

"賈敏輕點頭，"也好，想吃點清淡的。

"林薇轉(zhuǎn)身吩咐雪雁，腳步虛浮，卻掩不住雀躍。

她知道，自己賭贏了第一步。

林如海站在廊下，看著檐角雨水一滴滴墜落，砸在青石階上，濺起晶亮的花。

他聽見屋內(nèi)女兒輕軟的吩咐聲，忽然覺得這個五歲的孩子，一夜之間長大了。

"老爺，巡鹽衙門的公文。

"長隨林安捧來一疊折子。

林如海抬手制止，聲音低沉卻有力："往后半月，鹽課事宜交副使代署，我需在家陪夫人。

另，給京中的信——"他頓了頓，"報個平安，說夫人病勢己緩。

"他望向天際，雨收云薄，曙光初現(xiàn)。

官場的波*云詭暫且退后，此刻，他只是父親，只是丈夫。

夜來，林薇伏案記錄：藥量、時辰、體溫、痰色，一行行小楷密密麻麻。

她不敢懈怠，感染易反復(fù)，她必須隨時調(diào)整劑量。

雪雁在一旁研磨，忍不住勸："姑娘歇會兒吧，您眼底下都是青影。

"林薇搖搖頭，嗓音沙啞卻堅定："母親未痊愈，我睡不著。

"燭火噼啪一聲，爆了個燈花。

她抬頭望向窗外，院中海棠被雨水打落一地，粉白花瓣混著泥濘，卻仍有新芽在枝頭搖曳。

她想起實驗室里那些培養(yǎng)皿，想起蘇晴在電腦前敲Excel的側(cè)影，想起暴雨中最后那束電火……心底隱隱作痛。

如今她救回了母親，卻仍未找到閨蜜的半點線索。

"蘇晴，如果你也在這里，一定要等我。

"她低頭，繼續(xù)寫藥方。

墨跡在紙上暈開，像開出一朵小小的黑梅，倔強而堅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