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饅頭

雪，是臟的。

落在汴京城的屋瓦上，是灰的；落在行人的肩頭，是濁的；落在蘇牧干裂的唇邊，是咸的——混著血和淚的咸，像那半塊鐵牌邊緣的銹，帶著鐵腥氣。

他己經三天沒吃過一口像樣的東西。

胃里像揣著一團火，燒得他眼前發黑，只能本能地蜷縮在醉仙樓后巷的垃圾堆旁，像只垂死的小狗，徒勞地汲取著那點微弱的、餿臭的暖意。

他的手指無意識地**墻縫里的凍泥，這是他從其他乞兒那里學來的——據說能暫時麻痹饑餓感。

樓里飄出酒肉香氣，絲竹管弦之聲隔著高墻，模糊得像另一個世界的夢。

“滾！

小叫花子，別臟了爺的地方！”

跑堂的伙計一盆冷水潑出來，濺濕了蘇牧單薄的衣衫，寒意刺骨。

他咬著牙，沒吭聲，只是把身子縮得更緊。

他知道，在這里，哭喊和哀求換不來憐憫，只會換來更兇惡的拳腳。

生存是這里唯一的法則。

他懂。

趁著伙計轉身的功夫，蘇牧像只靈巧的貍貓，猛地竄起。

他的目光死死鎖住墻角——那里有個剛被丟出來的白面饅頭，半邊沾著菜湯，半邊卻奇跡般地保持著雪白的柔軟。

得手了！

冰冷的饅頭在他手里，重逾千斤。

他心臟狂跳，正要躲到更深的暗處享用這救命糧，目光卻猛地定住了。

巷子更深的陰影里，靠坐著一個男人。

那人一身錦衣己被血污和泥濘浸得看不出本色，胸口微弱地起伏著，仿佛隨時都會停止。

他一動不動，唯有那雙眼睛，在黑暗中亮得驚人，正靜靜地看著蘇牧，看著他手里的饅頭。

那眼神里沒有乞求，沒有威脅，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、沉寂的虛無。

蘇牧的指尖莫名一顫——這眼神他見過，在火場廢墟里，那些被官兵踩碎的、尚有余溫的**眼里，也是這般空洞。

蘇牧的手攥緊了饅頭，指甲掐進了暄軟的面里。

給他？

自己可能會**。

不給他？

那眼神像一根針，刺破了他用冷漠包裹起來的、內心深處最后一點柔軟。

他想起了把自己推出火海，葬身官兵刀下的娘親。

那時，也有人對他們視而不見。

**！

老子真是瘋了！

他一步步挪過去，在男人面前蹲下，用力將饅頭掰成兩半。

稍小的一半飛快地塞進自己嘴里，狼吞虎咽，幾乎沒嘗出味道。

然后，他將那更大的一半，遞到了男人干裂的唇邊。

“吃。”

他只說了一個字，聲音沙啞。

男人凝視著他，沉寂的眼底似乎有什么東西融化了一瞬。

他沒有立刻去接，而是用盡力氣，抬起顫抖的手，從懷中摸出半塊銹跡斑斑的鐵牌，塞進蘇牧手里。

鐵牌邊緣鋒利，帶著他冰冷的體溫，像一塊剛從雪地里撿起的鐵片，瞬間凍得蘇牧掌心一麻。

“送……送我女兒……回江南……落霞城……” 他的聲音氣若游絲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，“這半塊鐵牌……是信物……另一半……在她娘手里……拿著它……去落霞城蘇家……她娘會給……會給重謝……”話音未落，巷口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和低沉的呼喝。

“仔細搜！

他受了重傷，跑不遠！”

男人瞳孔驟然收縮，用盡最后力氣推開蘇牧的手：“走！”

蘇牧不再猶豫，將剩下那半塊饅頭死死塞進男人手里，攥緊那半塊鐵牌，轉身像一陣風，消失在巷尾更深的黑暗之中。

身后，似乎傳來兵刃交擊的聲響，以及一聲壓抑的悶哼。

他沒有回頭。

汴京的雪，還在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