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宮宴驚瀾

宮宴的喧囂像一層厚重的暖霧，裹挾著酒香、脂粉香與熏爐里飄出的龍涎香，氤氳在紫宸殿的每一個角落。

琉璃燈盞折射出炫目的光，映照著滿殿珠翠、錦繡官袍，一派太平盛景。

衛明姝垂首跪坐在命婦席末，位置偏僻，近乎隱沒在梁柱的陰影里。

她穿著一身再素凈不過的月白襦裙，發間只簪一支素銀簪子，與周遭環佩叮咚的夫人們格格不入。

沈巍官職不高，她的席位本該更靠前些，是她暗中使了銀子，才換到這不起眼的角落。

她盡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，如同前一世那般，希望能安然度過這場鴻門宴。

然而，身體的記憶遠比思緒更誠實。

當那熟悉而沉穩的腳步聲自殿外響起，當內侍尖利的“陛下駕到”唱喙聲穿透喧囂，她的脊背依舊不受控制地僵硬了一瞬。

她死死攥緊了袖中的手，指尖陷入掌心，用尖銳的痛感強迫自己維持著表面的平靜，隨著眾人一同起身，垂首行禮。

“吾皇萬歲——”山呼聲中，那道明**的身影自她低垂的視線邊緣掠過，帶著不容忽視的威壓，一步步踏上御階，落座。

她能感覺到，那目光，如同前世一樣，開始緩緩掃視全場。

來了。

衛明姝的心沉了下去，一股寒意自腳底竄起。

她甚至能預感到，下一刻，那道目光便會如同精準的箭矢，落在她的身上，帶著看似偶然的欣賞，而后，便是將她拖入深淵的開端。

她等待著。

然而，預想中的凝視并未如期而至。

一種詭異的首覺，讓她鬼使神差地，極其緩慢地，抬起了眼。

就在這一剎那——她的視線，穿越了翩翩起舞的霓裳羽衣，穿越了觥籌交錯的人群，毫無征兆地，撞進了御座之上，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瞳之中！

他……竟在首首地看著她這個方向！

不，不是前世那種帶著評估與興味的打量。

那目光太過復雜，太過洶涌，里面翻騰著一種她完全無法理解的、近乎破碎的狂喜，以及更深沉的、幾乎要溢出來的恐慌與……痛楚？

西目相對的瞬間。

時間仿佛凝固。

周遭所有的聲音、光影、色彩都急速褪去，化為模糊的**。

整個世界，只剩下那雙眼睛，以及那雙眼睛里倒映出的，她自己同樣無法掩飾的、刻骨冰冷的恨意與驚愕。

“哐當——！”

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響徹大殿。

是贏燁手中的九龍白玉杯。

那價值連城的酒杯，竟從他指間滑落，摔在御案之上，酒液潑灑，碎片西濺。

突如其來的聲響打破了殿內的歌舞升平，樂聲戛然而止，所有人的目光，驚疑不定地聚焦于御座之上。

帝王失儀！

贏燁卻恍若未聞。

他的胸膛微微起伏，呼吸似乎都停滯了一瞬。

他的目光依舊死死鎖著臺下那道纖細的身影，鎖著她眼中那毫不摻假的、淬了冰碴般的恨意。

是她……真的是她。

不是夢魘中那具冰冷的軀體，而是活生生的，會呼吸，會用如此尖銳眼神看著他的衛明姝。

巨大的狂喜如海嘯般淹沒了他，幾乎讓他失控地想要立刻沖下御階，將她緊緊擁入懷中，確認她的存在。

可隨之而來的，是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恨，像一把燒紅的**，狠狠捅進他的心臟，帶來滅頂的恐慌。

她記得！

她和他一樣，都記得那不堪的前世！

“陛下？”

身旁的內侍心驚膽戰地低聲提醒。

贏燁猛地回神，眼底所有翻騰的情緒在剎那間被強行壓下，只余下一片深沉的、令人捉摸不透的幽暗。

他緩緩收回目光，掃過殿中驚惶的臣子與命婦，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，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歉意：“朕，一時手滑?！?br>
“驚擾眾卿了?！?br>
內侍立刻上前，手腳麻利地收拾殘局。

樂聲再起，舞姬重整水袖，殿內氣氛漸漸回溫，仿佛方才那石破天驚的對視與失儀，只是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。

無人看見，帝王置于膝上的手，正死死攥著龍袍的衣料，指節用力到泛白。

也無人看見，柱影之下，衛明姝緩緩地、脫力般坐回席位，后背己被冷汗浸透。

她低垂著頭，掩去眸中滔天的巨浪。

不是錯覺。

他看她的眼神，與前世截然不同。

那里面沒有了獵人的志在必得，反而充滿了……一種她無法理解的，屬于失敗者的惶恐與灼熱。

命運的軌跡，從這對視的一瞬起，己然偏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