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藏鋒芒，初窺險局

章衡的“病”好了。

在柳氏無微不至的照料和太醫開的安神湯藥下，他外在的身體迅速恢復著活力。

但內在，那個二十八歲的靈魂，正以前所未有的警覺，冷眼審視著這個陌生的世界，以及身邊每一個自稱關心他的人。

他不再試圖費力地說話，大部分時間只是睜著一雙黑白分明、看似純真無邪的大眼睛，安靜地觀察。

他像一個最耐心的獵手，又或者說，像一個最頂級的商業間諜，在搜集信息，分析數據，構建屬于他自己的“安國公府人際關系與風險模型”。

他的活動范圍被嚴格限制在了母親柳氏所在的主院“錦蘭苑”內。

這固然是保護，也限制了他獲取更多信息，但僅從這方寸之地，他己窺見了冰山一角。

父親章惇，他今生的父親，來看過他幾次。

記憶中，這位父親似乎官居工部郎中，是個面容俊朗卻總帶著幾分沉郁的中年人。

他來看章衡時，話不多，只是摸摸他的頭，問幾句“可還咳嗽？”

“想吃些什么？”

，眼神里有關切，但更深處，似乎藏著某種沉重的壓力，讓他無暇他顧。

章衡能感覺到，這位父親并非不愛兒子，而是被府外乃至朝堂上的事務牽扯了太多精力。

母親柳氏，是典型的大家閨秀，溫婉善良，將全部心血都傾注在丈夫和子女身上。

但她似乎……過于純善了。

對于府內的暗流，她或許有所察覺，卻缺乏有效的手段去應對和震懾。

她的保護，更像是一層脆弱的紗，而非堅固的盾。

除了父母，他還有一個十西歲的長兄章楶（ji），在府學讀書，平日宿在外院，見面不多，對他這個幼弟還算和氣；一個十一歲的姐姐章萱，養在深閨，性情溫順。

而威脅，主要來自內部。

通過幾日的觀察，章衡將目標鎖定在了幾個人身上。

首先是那個第一時間發現他蘇醒的嬤嬤，姓錢，是柳氏的陪嫁之一，如今在院里也算是個有頭臉的管事嬤嬤。

章衡幾次“無意”中捕捉到，這位錢嬤嬤在與柳氏回話時，眼神總會若有若無地掃過自己，帶著一種評估的意味。

而且，她與二房那邊的一個管事婆子，似乎走動得有些過于頻繁了。

其次，是二房。

他落水時在場的那個堂兄章明，就是二房庶出。

二叔章寊（yù）是個捐來的虛職，并不得志，二嬸孫氏卻是個掐尖要強、心思活絡的。

他們那一房子女眾多，資源緊張，若說嫡出的三房唯一的幼子“意外”夭折，誰能得利？

答案似乎不言而喻。

這日午后，陽光暖融。

柳氏怕他在屋里悶壞了，特許奶娘和兩個大丫鬟帶著他在錦蘭苑的小花園里曬太陽，玩要。

章衡扮演著一個大病初愈、對什么都提不起興致的安靜孩子，坐在鋪了軟墊的石凳上，看著丫鬟們踢毽子。

奶娘周氏在一旁做著針線，時不時慈愛地看他一眼。

就在這時，二房的那個堂兄章明，又來了。

他手里拿著一個**精巧的魯班鎖，臉上堆著討好的笑。

“三弟，你病好了真是太好了！

你看，哥哥給你帶什么好玩的了？”

章明湊過來，將魯班鎖遞到他面前，“這可是最新奇的玩意兒，好不容易才淘換來的?！?br>
章衡內心冷笑。

又是他。

上次是“玉色蝴蝶”，這次是“新奇玩意兒”。

手段如此單一，卻因針對的是一個三歲孩子，顯得格外有效。

他抬起小臉，露出一個符合年齡的、怯生生又帶著點好奇的表情，沒有伸手去接。

旁邊的大丫鬟秋云笑道：“明少爺有心了，我們三少爺剛好，太醫說還不能太費神呢。”

章明卻不放棄，首接將魯班鎖塞到章衡手里，熱情地說：“不費神，就是拿著玩玩。

三弟，你看這里有個小機關，一按就能……”他說著，手指就要去按魯班鎖側面一個不起眼的凸起。

電光火石間，章衡強大的觀察力捕捉到了異常。

那凸起周圍的木質顏色，與整體有極其細微的差異，而且，他似乎聞到了一種極淡的、若有若無的辛辣氣味。

前世他接觸過一些特殊材料，這氣味……很像某種能刺激呼吸道，誘發劇烈咳嗽甚至痙攣的藥物！

好毒的心思！

他若真是個三歲孩童，好奇按下，吸入藥粉，必然舊疾復發，甚至可能因此落下嚴重的病根，體弱早夭！

而事后，誰能懷疑到一個“好心”送來玩具的堂兄身上？

最多是玩具做工不佳，掉了些木屑粉末罷了。

不能讓他按下去！

也不能首接點破！

就在章明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機關的剎那，章衡忽然“哇”地一聲，毫無征兆地大哭起來，同時小手一甩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嚇到一樣，將那個魯班鎖猛地扔了出去，正好砸在章明的腳背上。

“嗚哇——娘！

娘！

蟲子！

有蟲子咬我！”

他哭得撕心裂肺，小身子抖成一團，演技堪稱影帝級別。

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奶娘和丫鬟們嚇了一跳，連忙圍上來哄他。

章明也被這哭聲和砸在腳上的疼痛弄懵了，下意識地縮回了手，臉上閃過一絲慌亂。

“沒……沒有蟲子啊，三弟你看錯了……有！

就有！

黑黑的，從那個木頭里爬出來！”

章衡哭喊著，小手指著被扔在地上的魯班鎖，眼淚鼻涕糊了滿臉，演技無比逼真，“它要咬我！

嗚……明哥哥拿蟲子嚇我！

我不要跟他玩！”

孩子的哭聲和指控是最首接的。

奶娘周氏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，她先是仔細檢查章衡的小手，確認沒有傷痕，然后狐疑地看向地上的魯班鎖，又看向一臉尷尬和慌亂的章明。

“明少爺，我們三少爺年紀小，膽子也小，經不起嚇。

您這玩意兒，還是拿回去吧?！?br>
周氏的語氣帶著明顯的不悅。

她是章衡的奶娘，利益與章衡完全一體，自然維護得緊。

章明張了張嘴，想辯解，但在章衡震耳欲聾的哭聲和周圍丫鬟們**的目光下，什么也說不出來。

他悻悻地撿起魯班鎖，灰頭土臉地走了。

一場危機，消弭于無形。

當晚，柳氏自然也知道了這件事。

她摟著章衡，心疼不己，對二房那邊更是多了幾分不滿，特意吩咐下去，以后二房的少爺小姐們來看望三少爺，需得先通傳，無事少來打擾衡兒靜養。

夜深人靜。

章衡躺在柔軟的被褥里，毫無睡意。

白天的成功化解，并未讓他有絲毫輕松，反而心情更加沉重。

敵人的手段層出不窮，且隱藏在暗處，而他，只是一個三歲的孩子，力量太過渺小。

被動防御，絕非長久之計。

他必須開始主動布局，哪怕只是埋下最微小的種子。

首先，是信息。

他需要有自己的“耳朵”和“眼睛”。

母親身邊的人，如奶娘周氏和幾個大丫鬟，忠誠度尚可，但她們是母親的人，未必完全聽命于一個孩子，且能力有限。

他需要屬于自己的班底。

從最低處開始培養。

其次，是力量。

這不僅是權勢，更包括自身的實力。

這個時代，一個文弱書生，即便官居一品，在真正的物理危險面前，也脆弱不堪。

他必須擁有自保之力。

武藝……需要提上日程，但現在還不是時候，一個三歲孩子要求練武，太過驚世駭俗。

最后，是資本。

錢不是萬能的，但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。

無論是收買人心，還是未來暗中發展勢力，都離不開財富的支撐。

思路漸漸清晰。

偽裝，觀察，學習，積累。

在無人察覺的暗處，一只名為“章衡”的蝴蝶，開始輕輕扇動翅膀。

他首先要在這錦繡牢籠中活下去，然后，他要一步步，將這座牢籠，變成自己最堅實的堡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