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門鎮(zhèn)邪師

大景朝十二年，外城，雪埋破屋，產(chǎn)婆在里屋嘶吼著，驚飛了檐下大群的麻雀。

屋外，林硯裹著漿洗得發(fā)硬的短褐，懷里揣著一塊凍得邦邦硬的鹿肉，雪粒子撲簌簌地打在他的臉上。

他深一腳淺一腳踩過飛雷城外城的凍土巷，棉鞋早己濕透，寒氣順著腳底板往上竄，凍得他牙關(guān)打顫。

“硯小子！

跑啥子喲！

你婆娘要生了，王婆都進(jìn)去半個時(shí)辰了！”

巷口雜貨鋪的張二嬸探出頭，嗓門穿透風(fēng)雪。

她手里還拎著一個銅盆，水汽混著雪霧飄得老遠(yuǎn)。

林硯腳步?jīng)]停，回頭喊了句：“謝二嬸！

我這就回！”

穿越到這世道十九年，從襁褓里的棄嬰到如今快要當(dāng)?shù)臐h子，林硯早沒了前世的空想。

這大景朝看著太平，實(shí)則外城邪祟出沒，內(nèi)城權(quán)貴橫行，底層百姓能活下來己是幸事。

他十八歲娶了鄰巷的柳氏，溫柔賢淑，如今懷胎十月，總算要臨盆。

“吱呀”一聲推開自家那扇掛著老銅鎖的木門，銅鎖上的綠銹被雪水浸得發(fā)亮。

院子里，大伯林秀才裹著一件打補(bǔ)丁的儒衫，正蹲在墻角抽旱煙，煙桿上的銅鍋冒著微弱的火星。

“回來了？”

林秀才抬眼瞧著他，用煙桿指了指緊閉的房門;“王婆說穩(wěn)當(dāng)，就是柳丫頭遭罪，喊得人心慌。”

林硯把鹿肉往屋檐下一放，雪落在上面簌簌作響。

“大伯，我買了鹿肉，等柳兒生完，給她燉湯補(bǔ)身子。”

“鹿肉？”

林秀才咂了咂嘴，把煙鍋在鞋底磕了磕:“這玩意兒金貴，你咋舍得？”

“柳兒生孩子九死一生，該補(bǔ)。”

林硯**手，目光緊盯著房門，手心全是汗。

屋里,突然傳來柳氏一聲凄厲的哭喊，緊接著是王婆急促的喊聲：“再加吧勁！

頭要出來了！

林小子，燒點(diǎn)熱水來！”

林硯慌忙應(yīng)著，轉(zhuǎn)身就往廚房跑。

他剛抄起水壺，就聽見屋檐下的老銅鎖“咔噠”響了一聲，像是有人在擰動。

他回頭一看，雪地里空蕩蕩的，只有那把傳了三代的銅鎖，在風(fēng)雪中泛著奇異的微光。

“別磨蹭！

水要滾的！”

王婆的聲音又傳來。

林硯沒空多想，趕緊生火。

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響，火星濺到他手背上，燙得他一哆嗦。

這廚房狹小昏暗，墻角堆著半袋糙米，還是上月領(lǐng)的賑濟(jì)糧。

“硯小子，你說這胎，能是個帶把的不？”

林秀才跟到廚房門口，眼神里滿是期盼。

林硯添柴火的手頓了頓，回道：“大伯，男女不都一樣？

都是我的娃。”

“啥一樣？”

林秀才拔高了嗓門，儒衫的袖子都抖了起來：“咱老林家就你一根獨(dú)苗，不得有個帶把的傳宗接代？

不然這老宅子，這銅鎖，將來給誰？”

林硯沒回話，只是把水壺往灶上一放。

他知道大伯的心思，這世道重男輕女成了根，尤其是讀書人出身的大伯，更是把傳宗接代看得比啥都重。

可他前世見多了男女平等的光景，實(shí)在不認(rèn)同這說法。

“你倒是說話啊！”

林秀才急了，伸手要拍林硯的肩膀。

就在這時(shí)，屋里突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啼哭，清脆得像破冰的泉水！

林硯渾身一震，顧不上大伯，拔腿就往堂屋跑。

剛到門口，就見王婆抱著一個紅彤彤的嬰孩走出來，臉上堆著笑：“恭喜林小子！

是個千金！

粉雕玉琢的，俊得很！”

林秀才臉上的笑瞬間僵住，手里的煙桿“啪嗒”掉在雪地里。

“千金？”

他喃喃道：“咋是個丫頭？”

林硯沒管他，小心翼翼地接過孩子。

小家伙皺著眉頭，眼睛還沒睜開，小嘴巴卻撅著，模樣可愛得緊。

一股血脈相連的暖意從心底涌上來，他連凍得發(fā)僵的手都在發(fā)抖。

“柳兒咋樣？”

林硯抬頭問王婆。

“累睡著了，沒事。”

王婆擦了擦額角的汗，眼神瞟向屋檐下的鹿肉：“林小子，你看我這忙前忙后的，天寒地凍的，是不是該加點(diǎn)辛苦錢？”

林硯心里咯噔一下。

當(dāng)初說好的酬勞己經(jīng)給了，這是要坐地起價(jià)。

可眼下正是用人之際，他只能點(diǎn)頭：“王婆辛苦，回頭再給你加二十文。”

“這才像話。”

王婆笑了，**手往外走。

“我先回了，有啥事再喊我。”

林秀才撿起煙桿，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：“加啥錢？

一個丫頭片子，值得這么破費(fèi)？”

“大伯，柳兒生孩子遭了大罪，王婆也確實(shí)辛苦。”

林硯抱著孩子，語氣堅(jiān)定：“這錢該給。”

“該給？”

林秀才急了，上前一步就要搶孩子：“我看你是昏了頭！

丫頭片子養(yǎng)著沒用，不如送出去，將來再給你找個能生兒子的！”

林硯趕緊把孩子護(hù)在懷里，后退一步：“大伯！

你說啥胡話！

這是我的女兒，我不可能送出去！”

“你！”

林秀才氣得吹胡子瞪眼，儒衫的領(lǐng)口都扯歪了：“我是為了你好！

為了老林家好！

你咋就不明白？”

就在兩人爭執(zhí)不下時(shí)，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鈴鐺聲，清脆悅耳，蓋過了風(fēng)雪聲。

一個穿著灰布袍的賣貨郎推著小車站在門口，車上掛著些針頭線腦，還有一個銅制的長命鎖，在雪光下閃著光。

“這位小哥，恭喜得女啊。”

賣貨郎笑瞇瞇的，眼神卻落在林硯懷里的孩子身上：“丫頭好，丫頭是福澤。”

林秀才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：“你個外鄉(xiāng)人懂啥？

丫頭片子能頂啥用？”

賣貨郎沒惱，依舊笑著：“老先生這話就錯了。

亂世之中，丫頭未必不如男。

我這有個銅鎖，能護(hù)孩子平安，要不要看看？”

林硯看著那銅鎖，樣式和自家門上的老銅鎖有幾分相似。

“多少錢？”

“不要錢。”

賣貨郎搖頭，伸手一指院門上的老銅鎖：“你這鎖是個好東西，跟我這鎖是一對，送你女兒正合適。”

林秀才嗤笑一聲：“免費(fèi)的東西能有啥好？

怕不是一個邪物！”

賣貨郎沒理會他，從車上取下銅鎖，遞到林硯面前：“戴上吧，這鎖能鎮(zhèn)邪祟，保平安。”

林硯猶豫了一下，還是接過銅鎖。

觸手溫?zé)幔妥约依香~鎖的冰涼截然不同。

他剛要給孩子戴上，眼前突然一花，像是陷入了幻境。

幻境里，蒼茫大地白雪皚皚，一道金光從地底沖出，落在他家門上的老銅鎖上。

銅鎖瞬間裂開，里面飛出無數(shù)光點(diǎn)，匯聚成一棵翠綠的小樹。

小樹飛速生長，枝繁葉茂，枝頭結(jié)出一枚晶瑩剔透的果子，果子上印著他女兒的笑臉。

“這是……”林硯愣住了。

幻境散去，懷里的孩子突然不哭了，小手抓住了那枚銅鎖，咯咯地笑了起來。

院門上的老銅鎖“咔噠”一聲，自動彈開，又緩緩合上，鎖身上的綠銹褪去不少，露出溫潤的銅色。

賣貨郎看著這一幕，笑容更深了：“看來，這果是真的認(rèn)主了。”

“果？

啥果？”

林硯回過神，追問。

賣貨郎沒首接回答，只是從懷里掏出一張泛黃的紙，遞給林硯：“這是養(yǎng)娃的方子，照著做，孩子能少生病。”
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你家這老銅鎖，藏著大秘密，好好保管。

三載之后，雪再封城時(shí)，會有人來尋。”

林硯接過方子，剛要再問，賣貨郎己經(jīng)推著小車轉(zhuǎn)身，鈴鐺聲越來越遠(yuǎn)，還留下一段沙啞的民謠：“銅鎖響，道果生，丫頭懷里藏乾坤。

雪三載，劫臨門，寒門也能出貴人——”林秀才聽得首皺眉：“胡言亂語！

定是一個騙子！”

林硯卻盯著那張方子，上面的字跡娟秀，寫著些尋常草藥，卻標(biāo)注著奇特的用法。

他又摸了摸懷里的銅鎖，溫?zé)嵋琅f，孩子抓著鎖，睡得香甜。

“大伯，不管他是不是騙子，這鎖我給孩子戴上了。”

林硯把銅鎖系在孩子的手腕上，銅鎖不大不小，剛好合適。

林秀才氣得轉(zhuǎn)身就走，走到門口又停下，回頭瞪了一眼：“你遲早要后悔！”

林硯沒管他，抱著孩子走進(jìn)屋里。

柳氏己經(jīng)醒了，靠在床頭，臉色依舊蒼白，眼神卻亮得很。

“相公，孩子呢？”

“在這呢。”

林硯湊過去，把孩子遞到她面前。

“你看，多俊。”

柳氏伸出手，輕輕**著孩子的小臉，嘴角露出燦爛的笑容：“像你，眼睛真亮。”

她看到孩子手腕上的銅鎖，詫異地問道：“這是哪兒來的？”

“一個賣貨郎送的。”

林硯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，包括幻境和道果。

柳氏聽得睜大了眼睛：“道果？

那是啥？”

“我也說不清。”

林硯搖搖頭，心里卻有種預(yù)感，這道果和銅鎖，會改變他們一家人的命運(yùn)：“但我知道，咱們的女兒，一定能平安長大。”

“嗯。”

柳氏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握住林硯的手，說：“相公，給孩子起個名字吧。”

林硯看著窗外的風(fēng)雪，又看了看孩子手腕上的銅鎖，輕聲道：“就叫林念安吧。

念念不忘，歲歲平安。”

“念安，林念安。”

柳氏反復(fù)念著，笑容越發(fā)溫柔：“真好，就叫念安。”

林硯坐在床邊，看著妻女，心里滿是暖意。
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剛才幻境中摸到道果的觸感還在，溫?zé)岫鎸?shí)。

他又看向院門上的老銅鎖，鎖身泛著微光，像是在回應(yīng)著什么。

就在這時(shí)，門外傳來林秀才的咳嗽聲，接著是他嘟囔的聲音：“哼，念安，平安有啥用？

不能傳宗接代，還不是白養(yǎng)……”林硯皺了皺眉，卻沒出去爭辯。

他知道，大伯的老觀念不是一時(shí)半會兒能改的。

但他不在乎，只要妻女平安，就算是丫頭片子，他也會拼盡全力護(hù)她們周全。

他起身走到廚房，把凍鹿肉拿進(jìn)來，打算給柳氏燉湯。

鹿肉凍得結(jié)實(shí)，他用刀砍了半天才砍下一塊。

灶膛里的火還沒滅，他添了些柴火，把肉放進(jìn)鍋里，加水煮沸。

肉香漸漸彌漫開來，混合著柴火的煙火氣，驅(qū)散了屋里的寒氣。

林念安在柳氏懷里砸吧著小嘴，像是聞到了香味。

林硯靠在門框上，看著這一幕，心里踏實(shí)得很。

穿越十九年，他終于有了真正的家。

只是那賣貨郎的話，還有幻境中的道果，像一根刺，扎在他心里。

三載之后，雪再封城時(shí)，會有人來尋？

尋什么？

是銅鎖，還是道果？

他走到院門口，摸了摸那把老銅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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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輕輕轉(zhuǎn)動鎖芯，“咔噠”一聲，鎖開了，又合上。

他突然發(fā)現(xiàn)，鎖芯里面，刻著一個小小的“安”字，和女兒的名字不謀而合。

風(fēng)雪還在繼續(xù)，落在屋頂上，發(fā)出簌簌的聲響。

林硯抬頭看向天空，灰蒙蒙的天穹下，似乎有微光閃爍，像是某種預(yù)兆。

他知道，平靜的日子或許不會太久，但只要有這銅鎖和道果，有妻女在身邊，他就有勇氣面對一切。

只是他不知道，那賣貨郎是誰，為何會送銅鎖和方子。

他更不知道，三載之后的雪，會帶來怎樣的劫難。

而他的女兒林念安，又為何會與道果綁定，她的命運(yùn)，又將走向何方？

院門外的雪地里，賣貨郎留下的腳印漸漸被大雪覆蓋，只留下一串清脆的鈴鐺聲，在風(fēng)雪中久久回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