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。，不是老死，是活活凍死的。，常年不見陽光，堆著各家倒出來的污雪和爛菜葉。她就蜷在那堆污雪里，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薄的夾襖——那夾襖還是她當年從侯府帶出來的，穿了三年，袖口磨得發白，棉花早就結成了硬塊。。，低沉溫和，是她聽了三輩子都忘不掉的那個聲音。還有一個女人的聲音，嬌嬌柔柔的，說著什么“殿下慢點走，雪天路滑”。，想喊一聲。，卻發不出任何聲音。喉嚨里像是堵著一團棉花，又干又澀，連喘氣都費勁。“吱呀”一聲打開，有人走了出來。腳步聲從她身邊經過，頓了一頓。
她拼盡全力抬起頭。

是一雙男人的靴子，玄色的，繡著暗紋的云紋，靴邊沾著雪，踩得實實的。

她看去——那張臉，她愛了整整兩輩子。

三皇子李承淵低頭看著她，神情淡淡的，像是在看一袋被人扔出來的垃圾。

“還沒死？”他說。

白洛溪想笑。

她也確實笑了一下，嘴角扯動，牽出一口血沫。那血沫落在雪地里，洇開一小片紅，像開敗的花。

李承淵皺了皺眉，往后退了一步，像是怕她弄臟了他的靴子。

“來人。”他說，聲音平平的，沒有任何起伏，“拖遠點，別臟了門口。”

然后他走了。

那個女人跟在他身后，回頭看了她一眼。白洛溪認得那張臉——沈婉清，她的表妹，她曾經掏心掏肺對待的人。

沈婉清朝她笑了笑，很輕很輕的那種笑。嘴角彎著的弧度剛剛好，眼睛里的光也剛剛好，像是不小心路過了一樁不相干的事。

然后她也走了。

門“吱呀”一聲關上，把所有的聲音都關在里面。

白洛溪躺在雪里，看著天空一點一點暗下去。

雪落在她臉上，涼涼的，一片，兩片，三片。起初還能數得清，后來就數不清了，臉上蓋了薄薄一層，睫毛都抬不起來。

她想起很多事。

想起第一次見到李承淵的時候。那年的桃花開得正好，他站在樹下沖她笑，說“洛溪妹妹，你頭上的簪子歪了”。她當時臉紅得像個傻子，手忙腳亂地去扶簪子，卻越扶越歪。他走過來，抬手幫她扶正，指尖擦過她的發絲，輕輕的。

就那么一下，她記了三年。

想起她把母親留下的玉簪當了，換成銀子給他送去。那玉簪是母親的陪嫁，說好了要留給她出嫁用的。她捧著銀子站在他面前，他說“難為你有這份心”，看都沒看她一眼，就把銀子遞給身邊的侍衛。

想起大哥跪在雪地里求她回家。那是臘月里，雪下得比現在還大。大哥的膝蓋陷在雪里，臉凍得發青，嘴唇都紫了，還在說“溪兒，跟哥回去，爹想你了”。她說“我不回，我要陪著他”。大哥跪了一夜，她沒開門。

后來大哥走了，走的時候一瘸一拐的，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。

想起二哥拎著刀要去找李承淵拼命。她死死抱住他的腿，哭得涕淚橫流，說“哥，你不懂，他是愛我的”。二哥把刀扔在地上，蹲下來看著她，眼眶紅紅的，說“溪兒，他要是愛你，就不會讓你跪在雪地里等他”。

她不聽。她什么都不聽。

想起父親臨終前想見她一面。她沒回去。因為那天李承淵說要娶她為側妃，她要等著他下聘。她在屋里等了一整天，從天亮等到天黑，從天黑等到天亮。

聘禮沒來。

后來她才知道，那天他同時向沈婉清下了聘。

正妃的聘。

***抬，整整齊齊抬進沈府的大門，滿京城都看見了。

而她，連側妃都沒當上。只是一個“侍妾”，連名分都沒有的玩意兒。進府的時候連一頂小轎都沒有，是從后門悄悄抬進去的，抬轎子的婆子還抱怨說“這么晚還要折騰人”。

白洛溪閉上眼睛。

雪越下越大，落在她睫毛上，沉甸甸的。她想抬手拂掉，手動不了，像是凍住了，又像是本來就不是她的了。

她忽然很想問一句：哥，你們在哪兒？

沒人回答她。

風從巷口灌進來，嗚嗚地響，像是有人在哭。又像是沒有，只是風聲。

她想起小時候，每到冬天，大哥總會把她的手塞進自已的袖籠里捂著。他的手很大，很暖，能把她兩只手都包住。他一邊捂一邊說“溪兒的手怎么總是這么涼”。

二哥會把她抱到火盆邊上，往她手里塞一個烤得熱乎乎的橘子。橘子皮烤得焦黑，剝開來卻是一瓣瓣金黃的，燙得她直吸氣。他就在旁邊笑，說“慢點吃，沒人跟你搶”。

娘會給她煮姜茶，放很多很多的紅糖，甜得發膩。她不愛喝，娘就哄她“喝了就不冷了”。爹會在旁邊幫腔，說“**煮了一下午，不喝她該傷心了”。

她想喝。

她好想喝。

可是沒有人煮給她了。

爹死了，娘也死了。大哥死在外面，她連墳在哪兒都不知道。二哥上戰場之前來看過她，隔著門站了一會兒，什么話都沒說，就走了。

她那時候還恨他。恨他不幫她，恨他不理解她。

現在她不恨了。

她只想再見他一面。

可是見不著了。

雪把天染成灰蒙蒙的一片，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。她的眼睛睜著，但什么都看不見了。或者什么都看見了，只是看不明白。

耳邊忽然響起一個聲音：

“姑娘，你頭上的簪子歪了。”

那是她第一次見到李承淵時，他說的第一句話。

她那時候以為那是緣分。

現在才知道，那只是開始。

開始走向這條窄巷，走向這堆污雪，走向這個沒人知道的角落。

她的手指動了動，**摸頭上還有沒有簪子。但手動不了，頭也動不了，整個人像是被凍在地上，成了一塊冰。

算了。

她在心里說。

反正簪子早就不在了。那根他幫她扶正的簪子，早就當掉了。后來換來的銀子，也早就花完了。花在他身上，花在那個家里，花在那場永遠醒不來的夢里。

值嗎？

她問自已。

不知道。

真的不知道。

只是如果重來一次——

她忽然想笑。

重來？哪有什么重來。

人死了就是死了，像這雪一樣，落在地上，被人踩，被太陽曬，最后化成水，流進陰溝里，什么都沒有了。

門又響了。

有人走出來。

她聽見腳步聲，一步一步靠近。她想睜開眼睛看看是誰，眼睛睜不開。想說話，嘴巴張不開。

那個人蹲下來。

一只手伸過來，落在她額頭上。那只手很涼，不知道是本來就涼，還是被凍的。又或者她已經太冷了，什么手落在她臉上都是涼的。

“溪兒。”

有人喊她。

那聲音很遠，遠得像隔著一座山。又很近，近得像在耳邊。

“溪兒，哥帶你回家。”

她想問：是大哥還是二哥？

問不出來。

她想說：哥，我冷。

說不出來。

她想說：哥，對不起。

也說不出來。

她只感覺自已的身體被人抱了起來。那個懷抱很瘦，硌得她疼。但是很暖，暖得像火盆，像姜茶，像小時候被塞進手心里的那個烤橘子。

她把臉往那個懷抱里埋了埋。

然后什么都感覺不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