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死蝕天

劇痛。

像是每一寸骨頭都被碾碎，每一縷經(jīng)脈都被撕裂。

凌淵從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掙扎著醒來，尚未睜眼，那深入骨髓、湮滅靈魂的痛楚便率先復蘇，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。

他動彈不得，甚至連蜷縮身體這樣本能的動作都做不到。

他能感覺到自己正躺在一片冰冷潮濕的碎石上，刺骨的寒意透過破爛的衣衫，鉆進他支離破碎的軀體。

記憶的碎片，伴隨著更深的痛苦，瘋狂地涌入腦海。

“為什么？”

三天前，凌云宗，思過崖。

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那柄穿透自己丹田氣海的森冷長劍，劍柄握在那只他再熟悉不過的手中——他視若親兄的大師兄，蕭辰。

鮮血，沿著閃亮的劍鋒，一滴一滴，落在冰冷的地面上，綻開凄艷的花。

蕭辰的臉上，不再是以往那般溫潤和煦的笑意，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和一絲隱藏極深的貪婪。

“為什么？”

凌淵又問了一遍，聲音因劇痛而顫抖，更多的是無盡的不解與悲涼，“我視你如兄，從未有過半分……視我如兄？”

一個清脆如鶯啼，此刻卻冰冷如刀的女聲從他身后響起。

凌淵艱難地轉(zhuǎn)動眼珠，看到那張他曾無數(shù)次在月下凝望，清麗絕俗的容顏——他傾心愛慕的師姐，蘇清婉。

她蓮步輕移，走到蕭辰身邊，與他并肩而立，看向凌淵的目光，充滿了憐憫，以及一絲……快意？

“凌淵，你太天真了。”

蘇清婉輕輕依偎在蕭辰身側(cè)，這個動作，像是一把淬毒的**，再次狠狠刺入凌淵的心口，“你擁有這世間最極品的風雷天靈根，本就是懷璧其罪。

此等天賦，留在你身上，不過是暴殄天物。”

“辰哥卡在筑基巔峰己三年，若有你的靈根相助，結(jié)丹指日可待，未來元嬰可期，甚至能窺得那無上化神之境！

屆時，我二人攜手，統(tǒng)御凌云，縱橫九州，何等快意？”

她的聲音依舊動聽，話語的內(nèi)容卻讓凌淵如墜冰窟。

“所以……你們要奪我靈根？”

凌淵的聲音嘶啞，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。

他感覺到，一股霸道的力量正通過蕭辰的劍，強行侵入他的丹田，撕扯著他與生俱來的本源。

那是剝離靈魂般的痛苦。

蕭辰終于開口，聲音平靜得可怕：“凌師弟，你的靈根，我會善加利用。

你的犧牲，是為了成就更偉大的仙途。

安心去吧，宗門會記得你這位‘意外隕落’的天才。”

“啊——！”

凌淵發(fā)出了野獸般的嘶吼，但聲音被蕭辰早有準備的法訣封住，只能在喉間化作絕望的嗚咽。

他眼睜睜看著一團交織著青色風旋與紫色電芒、璀璨如星辰的光團，被硬生生從自己體內(nèi)抽出。

那是他的靈根，他十七年來一切的驕傲與根基所在。

光芒離體的瞬間，他清晰地感覺到，生命力與修為正如退潮般飛速流逝。

視野開始模糊，耳邊只剩下蘇清婉嬌柔的恭賀：“恭喜辰哥，得此造化！”

以及蕭辰那淡漠的最后一句話：“處理干凈。”

隨后，他便感覺身體一輕，被人提起，拋向了無盡的深淵。

耳邊是呼嘯的風聲，和那對狗男女逐漸遠去的、得意的低笑。

……意識回歸現(xiàn)實，身體的痛苦更加清晰。

凌淵躺在深淵之底，嘗試調(diào)動一絲靈力，回應他的只有丹田處死寂的空洞和撕裂般的劇痛。

靈根被奪，道基己毀，他現(xiàn)在連一個最普通的凡人都不如，只是一個奄奄一息的廢人。

徹骨的恨意，如同野火般在胸中燃燒，幾乎要將他殘存的理智也一并焚毀。

為什么？

憑什么？

就因為我天賦異稟，便成了原罪？

就因為我信任你們，便活該被背叛，被剝奪一切？

他不甘！

他恨！

恨蕭辰的虛偽狠毒！

恨蘇清婉的涼薄無情！

恨這天道不公！

若能有來生，若能得一絲力量，我凌淵發(fā)誓，必飲其血，啖其肉，將你們施加于我身的痛苦，百倍、千倍奉還！

“轟隆——！”

就在這時，一聲沉悶的雷鳴在深淵上空炸響，慘白的電光撕裂濃稠的黑暗，短暫地照亮了這片絕地。

借著這一剎那的光亮，凌淵的瞳孔猛地收縮。

他看見，在自己前方不遠處，亂石堆中，半掩著一具龐大的白骨！

那白骨形似巨鳥，骨骼晶瑩，即便死去不知多少歲月，依舊散發(fā)著令人心悸的威壓。

而在那巨鳥白骨的利爪之下，死死扣著一枚約莫巴掌大小，布滿了暗綠色銅銹的……殘片？

那殘片形狀不規(guī)則，邊緣斷裂處參差不齊，像是什么器物碎裂的一角，上面似乎還刻著一些模糊不清、扭曲怪異的紋路。

一股莫名的吸引力，從那殘片上傳來。

仿佛有一個聲音，在他靈魂深處呼喚。

求生的本能，以及對那對狗男女的滔天恨意，支撐著凌淵。

他用盡全身殘存的氣力，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，用雙手扒著地面，一點一點，朝著那具白骨和殘片的方向挪去。

每移動一寸，都伴隨著刮骨剜心般的痛楚。

碎石磨破了他的手掌和膝蓋，留下斑斑血跡。

短短數(shù)丈的距離，對他而言，卻漫長得如同跨越生死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他終于爬到了那巨鳥白骨之下，顫抖著，染血的手，用盡最后一絲力氣，握向了那枚青銅殘片。

觸手，是一片死寂的冰涼。

就在他指尖觸碰到殘片的瞬間——“嗡！”

殘片之上，那些暗沉的銅銹驟然亮起幽微的光芒，那些扭曲的紋路仿佛活了過來，化作無數(shù)細小的黑色符文，順著他的指尖，瘋狂涌入他的體內(nèi)！

“呃啊！”

一股遠比靈根被剝離時更加狂暴、更加深邃、更加絕望的力量，在他破碎的經(jīng)脈和丹田中橫沖首撞！

這力量并非靈氣，它充滿了腐蝕、死寂、毀滅與劇毒的氣息！

它像是在焚燒他的血液，侵蝕他的骨骼，磨滅他的靈魂！

凌淵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被這股力量撕碎、吞噬。

就在他即將徹底沉淪，魂飛魄散之際，一道古老、蒼涼、仿佛來自太古洪荒的低語，首接在他識海最深處響起：“靈根……蝕……萬物……皆毒……九死……方生……”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意念，攜帶著一股霸道絕倫的傳承信息，強行烙印在他的靈魂之上。

一篇名為《九死蝕天訣》的功法，緩緩展開其冰山一角……與此同時，他手中那枚青銅殘片，幽光一閃，竟化作一道流光，沒入他的眉心，消失不見。

凌淵猛地瞪大了眼睛，瞳孔深處，最后倒映出的是這片絕望的深淵景象，隨后，無邊的黑暗再次將他徹底吞沒。

只是這一次，黑暗之中，仿佛有了一點微光，一點……足以燃盡世界的復仇之火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