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攪和

匣中紅綢之上，靜靜躺著一枚瑩潤的玉佩。

樣式古雅，玉質溫潤，穿著的絲絳雖舊，卻保存得極好。

就在玉佩現出的一剎那，端坐于上的林德允，身形猛地一晃，臉色驟然慘白如紙！

他死死地盯著那枚玉佩，眼神里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、排山倒海的追憶，以及無法言說的劇痛。

這枚玉佩，是他當年一文不名時，與發妻唯一的定情信物。

他曾發誓，要讓她過上好日子……他與家中決裂，遇到了同樣出身世家逃婚的發妻梁氏，他們在土地廟拜天地，席地而眠，飲山泉，食野果。

他的心想到了從前的種種再不能平復心情。

榮氏察覺到丈夫的異樣，卻不明所以，只得強笑著試探：“大小姐這是……”林見微卻不理她，目光只鎖著失魂的林德允，聲音輕柔得像一聲嘆息，卻字字如錘：“二叔，您還記得嗎？

聽聞這玉佩，最是養人，也最能……護佑真心。”

她接著又補了句：“二叔，您是重情念舊之人，沐心妹妹的性子，最是肖似先嬸母。

她的終身幸福，關乎先人在天之靈能否安息。”

林德允猛地將玉佩攥在手心，冰冷的觸感讓他徹底清醒。

他倏地看向一旁手足無措的榮氏，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厭惡與怒火：“都是你攪風攪雨！

我發妻的遺物，也是你能碰的？

你給我滾出去！”

發泄完，他才勉強對宋曹氏擠出一句：“宋夫人，家宅不寧，讓您見笑了。

婚事休要再提，請回吧。”

看著林德允這番態度，宋曹氏有些惱怒：“什么樣的人家教養什么樣的女兒，你…”宋曹氏話音未落，林見微卻忽然輕笑出聲。

笑聲清凌凌的，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嘲諷，恰到好處地打斷了宋曹氏未盡的惡語。

“宋夫人，” 林見微緩緩轉身，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鋒，第一次真正落在宋曹氏臉上，“您是在質疑我林家的家教，還是……在指點陛下親封的長安公主，該如何教養女兒？”

她將“長安公主”西個字，咬得輕柔，卻重若千鈞。

“沐心妹妹是我母親的親侄女，自幼常出入公主府。

您若覺得她‘家教’不好，莫非是覺得，天家規矩，還入不了您宋家的眼？”

這一頂大**扣下來，宋曹氏瞬間臉色煞白，冷汗浸濕了后背。

“你且回去罷，本小姐不同你一般見識。

區區商戶之女，言行粗鄙不堪，豈有資格在我林府妄論教養？

雨嫣，送客，恕不遠送。”

宋曹氏嘴唇哆嗦著，還想強辯幾句，可對上林見微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，又瞥見林德允手中那枚仿佛帶著詛咒的玉佩，終究沒敢再吐出一個字。

她鐵青著臉，胡亂福了一禮，幾乎是逃也似的離開了這是非之地。

榮氏早己嚇得縮在一旁，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。

林德允疲憊地閉上眼，無力地揮了揮手。

立刻有機靈的仆婦上前，半請半架地將哭哭啼啼的榮氏也“請”了出去。

花廳里終于安靜下來。

林見微看著癱坐在主位上，仿佛一瞬間老了十歲的二叔，心中并無多少快意，反而升起一絲悲涼。

她正想開口，卻聽見身后傳來極輕的啜泣聲。

她回過頭，只見林沐心不知何時己淚流滿面。

這個溫順了十幾年的女孩，此刻卻“噗通”一聲跪了下來，不是對著父親，而是對著林見微，重重磕下頭去：“微姐姐……今日之恩，沐心永世不忘！”

林見微心頭一酸，趕忙上前一步將她扶起，用帕子輕輕拭去她的眼淚，柔聲道：“傻丫頭，我是你姐姐，我不護著你，誰護著你？”

她抬眼看向神色復雜的林德允，語氣轉為平靜卻意味深長，“二叔，沐心妹妹的婚事，關乎她一生幸福，也關乎林氏門風，還需從長計議，慎重為好。”

林德允又怎會不知這事是他做錯了？

一心只想著讓沐心早早嫁人，好絕了榮氏的念想，圖個耳根清凈。

榮氏近來為這樁“好親事”上躥下跳，他卻忘了問一句沐心，她究竟愿不愿嫁。

這聲“父親母親”，像一把燒紅的刀子，猛地捅進了他千瘡百孔的心窩里。

他渾身劇烈地一顫，竟不敢回頭去看女兒的臉。

手中那枚玉佩冰冷刺骨，卻遠不及他此刻心中的寒意。

他想起發妻臨終前，枯瘦的手緊緊攥著他，氣若游絲地哀求：“德允……護好……我們的心兒……”他當時是如何應的？

他跪在床前指天發誓：“阿沅，你放心！

我林德允便是拼了性命，也絕不叫我們的心兒受半分委屈！”

可如今他做了什么？

他為了討好續弦，息事寧人，險些將發妻用命換來的女兒，推入火坑！

“噗——”林德允猛地噴出一口鮮血，身子晃了晃，首首向后栽去！

手中那枚定情的玉佩，也隨之脫手飛出，在青石地板上摔得粉碎。

“爹！”

“二叔！”

“老爺！”

林沐心和林見微同時驚呼出聲，撲上前去。

下人們頓時亂作一團。

林沐心抹去眼淚，聲音雖顫卻異常清晰：“微姐姐，煩請你幫我穩住內外。

管家，持帖速去請回春堂的劉府醫！

其余人退至廳外，不得喧嘩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