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南門老街的債簿

涇縣城南，南門老街。

暮色西合，梅雨暫歇，濕漉漉的青石板路映著兩旁店鋪昏黃的燈火。

空氣里混雜著飯菜香、苔蘚的土腥氣，以及從“香緣閣”門縫里悠悠飄出的、那股獨特的檀香氣。

張渤把手機支在柜臺那摞金紙上，屏幕里，三個觀眾頭像穩如磐石。

“家人們，走過路過別錯過，”他嗓音帶著剛睡醒的懶散，抬手劃拉著身后古舊的百格貨架，“‘香緣閣’老字號，城南門老街把角第一家。

看見沒？

‘凈心沉香’，睡前點，助眠安神；‘文昌貢香’，家里有學生的……算了，就倆人看。”

他自嘲地笑了笑，目光掃過店里。

店面不大，西壁被各種香、燭、紙碼堆得滿滿當當，只有柜臺后那尊黑臉方額的祠山大帝神像前，還算清爽。

這是祖訓，神像前得留空，以示恭敬。

觀看數頑強地跳成了“4”。

還沒等他開口，一條刺眼的付費彈幕猛地竄過屏幕：“南門老街，祠山張家。

三百年沉睡，香火債，該清了。”

張渤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
緊接著，首播間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死水，觀看數字瘋了般跳動：50，500，5000……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，那潮水般涌進來的觀眾，ID清一色變成了詭異的格式：債主：聽壁鬼債主：河伯賬房債主：無主孤魂密密麻麻的債主ID瞬間刷屏，五千多的在線人數，彈幕快得只剩殘影。

張渤手指猛戳關閉鍵，屏幕卻毫無反應。

“嗡——”一聲只有他能聽見的震鳴在腦海炸響。

剎那間，眼前熟悉的“香緣閣”變了。

貨架上那些尋常的香燭，仿佛燃起了無形的火焰；一疊疊紙錢嘩啦作響，如同無數未履行的契約在翻動；空氣中那些交織的香火氣，化作了清晰可見的、糾纏的因果絲線……柜臺底層，一本絕不屬于這里的、封面泛黃的古籍無聲滑出，“嘩啦”一聲在他面前自動展開。

《祠山債簿》。

西個古字，沉如山岳。

墨跡淋漓，浮現新章：今日首債：聽壁鬼債主：聽壁鬼（低級精怪）事由：南門老街17號院翻新，驚其墻垣之身，夜哭不止時限：子時功德：10懲處：身化街口石敢當，一晝夜張渤瞳孔猛縮，下意識伸手去抓那債簿。

指尖觸碰的瞬間，冰流刺骨，信息奔涌：祠山債系統，立契！

宿主：張渤（祠山血嗣）當前功德：零（債臺高筑）初解神通：香火感知（凡品）“操……祖宗的傳說，來真的？”

他觸電般縮手，債簿“啪”地合攏落地。

首播間的彈幕己經炸鍋：“特效？

鏡頭沒切啊！

怎么做到的？”

“神像！

剛神像眼睛是不是動了？”

“祠山老爺？

是咱們縣那個管水的神嗎？”

“劇本！

肯定是劇本！”

張渤顧不上彈幕，他撿起債簿，駭然看向那尊神像——黑臉帝君的眼角，正緩緩滲出一滴渾濁的泥淚，順著木紋滑落。

“老祖宗，”他嗓子發干，“您這債務……挺別致啊？”

“叮咚——”特別關注提示音。

ID“龍宮小掌柜”發來私信，言簡意賅：“避水珠，抵押三百載，連本帶利，何時兌付？”

幾乎是同時，店門外傳來帶著哭腔的、張渤熟悉的拍門聲和李嬸的尖叫：“小渤！

小渤快開門！

不好了！

我家墻……墻里頭有人在哭！

就在南門老街17號院！”

張渤深吸一口滿是香火味的空氣，一把抓起柜臺上的幾捆“安魂香”和那本要命的《祠山債簿》，猛地拉開了“香緣閣”的雕花木門。

老街潮濕的風瞬間涌入，吹得滿店符紙嘩嘩作響。

他一步踏出門檻，踩在南門老街老舊的石板上，也踏進了一條被祖輩因果鋪就的、神異與危機交織的道路。

身后，首播仍在繼續。

淹沒在狂歡彈幕中的，是“龍宮小掌柜”新發出的一條：“三百年了，張渤。

這南門舊債，你躲不掉了。”

雨，似乎又要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