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春日盡

琉璃盞中，琥珀色的酒液映著滿堂燈火，也映著云舒帶笑的眉眼。

絲竹管弦之聲如春風拂過水面。

這是云府春日里最尋常的一場家宴，賓客皆是清流雅士，談笑間引經據典，不著半點塵俗。

云舒坐在父親下首，一身月白綾羅常服，襯得他面容如玉，眉眼間是未經世事的清澈。

他指尖輕輕叩著桌面，應和著樂曲的節拍，聽到妙處，便與身旁的表哥相視一笑。

“舒兒，”云父微醺，側過臉來，目光慈愛中帶著不易察覺的期許“李大人方才論及《鹽鐵論》，你有何見解？”

云舒從容起身，執禮甚恭，聲音清朗如山間溪流：“小子愚見，李大人所言‘民足則君足，民貧則君貧’，正是治國根基。

然鹽鐵之利，關乎國脈，亦需統攝，關鍵在于一個‘度’字……”他侃侃而談，見解雖略帶稚嫩，卻己顯露出深厚的家學底蘊與開闊的視野。

滿座賓客皆含笑頷首，目光中盡是贊賞。

他是云家的驕傲，是京城最耀眼的少年郎，未來仿佛是一片坦途，只待他穩步向前。

宴至酣處，云舒興起，命人取來琴。

指尖拂過琴弦，一曲《陽春》流淌而出。

琴音潔凈空靈，仿佛帶著春日花草的芬芳。

他微垂著眼睫，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，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。

這一刻，富貴閑雅，歲月靜好，如同一幅精心繪制的工筆畫卷。

然而，畫卷的在最濃墨重彩的時刻，被驟然撕裂。

夜空中，一聲尖銳的唿哨劃破寧靜，緊接著是沉重、雜亂、充滿殺伐之氣的腳步聲，如潮水般由遠及近，瞬間淹沒了悠揚的琴音。

府門外傳來家丁驚恐的喝問與呵斥，隨即是刀劍出鞘的冰冷鏗鏘！

“砰——！”

宴廳的大門被粗暴地撞開，碎裂的木屑飛濺。

燭火劇烈搖曳，光影亂顫，將滿堂賓客驚惶失措的臉照得明滅不定。

一群身著玄色甲胄、眼神冰冷的禁軍侍衛如狼似虎地涌入，瞬間控制了所有出口。

為首一人，面白無須，眼神陰鷙，手中高舉一卷明黃帛書。

歡樂的宴席頃刻死寂。

杯盤狼藉，酒液潑灑在地，如同殷紅的血。

云舒的琴音戛然而止。

他愕然抬頭，看著眼前突變的光景，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。

“圣旨到！

云文崇接旨！”

陰鷙的聲音如同寒冰。

云父，當朝清流領袖云文崇，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，但他到底歷經風雨，強自鎮定，整理衣冠，緩緩跪倒：“臣……云文崇接旨。”

云舒和眾人也慌忙離席跪倒。

他跪在父親身后，能清晰地看到父親微微顫抖的肩背。

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涌上心間。

那內監展開圣旨，尖利的聲音念出的每一個字，都像一把**，刺向云家所有人的心臟。

“……結黨營私，妄議朝綱……暗通敵國，罪證確鑿……辜負皇恩，罪無可赦……著即抄沒家產，一應人等押入天牢，候審！”

“通敵叛國”西個字，如同晴天霹靂，炸響在云舒耳邊。

他猛地抬頭，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驚駭。

“不……不可能！”

他想吶喊，喉嚨卻像是被堵住，發不出任何聲音。

他看到父親挺首的脊梁在那一刻佝僂了下去，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。

“拿下！”

內監冷冷一揮手下令。

如狼似虎的侍衛立刻上前，粗暴地將云父枷鎖加身。

女眷們的哭泣聲、尖叫聲頓時響成一片。

云舒被人從地上拽起，手腕被鐵鉗般的力量扼得生疼。

他掙扎著，看向父親，嘶聲喊道：“爹！

冤枉！

我云家世代忠良——”一記重重的耳光扇在他臉上，打斷了他的話。

眼前金星亂冒，口中泛起腥甜。

他被拖拽著，踉蹌地穿過曾經笑語喧嘩、如今卻如同煉獄的廳堂。

他看到熟悉的桌椅被掀翻，珍貴的瓷器被砸碎，名家字畫被隨意踐踏。

昔日象征著清貴與榮耀的一切，都在這一刻被無情地撕碎、蹂躪。

他被推搡著出了府門，冰冷的夜風撲面而來，讓他打了個寒顫。

回頭望去，只見“云府”那塊御賜的金字匾額，在火把的映照下，被一名侍衛用長桿狠狠捅下，摔在地上，發出沉悶的斷裂聲。

那一刻，云舒清晰地聽到，自己心也跟著一起碎了。

他像一件貨物被扔進一輛黑暗、擁擠的囚車。

車輪碾過青石板路，載著他駛向未知的、深不見底的黑暗。

車外，是曾經熟悉的、燈火璀璨的京城夜景；車內，是絕望的啜泣和刺骨的寒冷。

他蜷縮在角落，臉頰依舊**辣地疼，但更疼的是心。

那個春日宴上撫琴的少年，仿佛己經死在了這個突如其來的夜晚。

琉璃盞，陽春曲，錦繡前程……皆成泡影。

深淵，己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