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帝深疑慮
沈相國回到相府時，夜幕己沉沉壓下。
他沒有驚動任何人，獨自穿過回廊，步履沉穩(wěn)得聽不出一絲異樣，唯有袖中攥緊的指節(jié)泄露了翻涌的心緒。
他明白裴弘毅的深意，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。
他氣的不是女兒與人私定終身——年少慕愛，本是常情。
他怒的是這事竟己傳到陛下耳中，成了懸在沈家頭頂?shù)囊话牙麆Α?br>
行至后院月洞門邊，他停住腳步。
院子里，沈令儀正與侍女夏荷追逐著一只流螢。
她仰起那張明艷的小臉，大眼睛里盛滿了純粹的笑意，伸出的手指纖細白皙，眼看就要觸到那點螢光。
“小姐快看，飛到那邊去了！”
夏荷笑著指向花叢。
沈令儀提著裙擺轉(zhuǎn)身，裙袂旋開一朵燦爛的花。
她忽然瞧見立在陰影處的父親，笑聲戛然而止，慌忙站定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福了一禮：“爹爹。”
沈相國緩步走出陰影，臉上是慣常的溫和：“玩得這樣開心？”
“女兒見今夜流螢甚美，一時忘形了?！?br>
沈令儀微微垂首，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頸，姿態(tài)端莊得體，全然不見方才的活潑。
沈相國目光掃過女兒明媚的臉龐，心頭復(fù)雜。
“都退下吧，我們父女說些體己話。
他擺手讓夏荷退下，院中只剩父女二人。
“令儀，”他聲音放緩，帶著慈父的關(guān)切，“近來在府中可還順心？
有沒有……什么事，需要同爹爹講？”
沈令儀抬起清澈的大眼，略帶疑惑：“爹爹何出此言？
女兒一切都好，并無什么事?！?br>
她回答得坦然，目光沒有絲毫閃躲。
沈相國心下一沉。
女兒要么是尚未意識到那燕學(xué)士之事己釀成隱患，要么……就是情根深種，刻意隱瞞。
很明顯，他更傾向于后者。
他走近兩步，抬手替女兒理了理鬢邊一絲微亂的發(fā)，動作輕柔，語氣卻重若千鈞：“令儀，你看看這相府，爹爹給你府間是最大的。
“你是爹爹唯一的嫡女，是沈家最尊貴的姑娘。”
他凝視著她，目光深邃，仿佛要看到她心里去，“你是爹爹的希望，你一定要爭氣?！?br>
沈令儀似乎察覺到父親話中有話，長睫輕輕顫動了一下。
“爹爹會為你，”沈相國一字一句，清晰無比，“找一個全天下最好的男人。
比爹爹對你還好，比你能想象到的……還要好?！?br>
他刻意在“最好”二字上加了重音，那里面蘊含的不是父親的祝福，而是不容置疑的家族意志。
沈令儀怔住了，漂亮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極快的不安，但她很快掩飾過去，只是乖巧地低下頭：“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，女兒的婚事，但憑爹爹做主。”
沈相國深深看了女兒一眼：“好。
隨后轉(zhuǎn)身離去。
寬大的袍袖在夜風中翻飛，帶著沉沉的暮氣。
沈令儀獨自立在院中，看著父親消失在回廊盡頭的身影，臉上的乖巧漸漸褪去。
她下意識地抬手，輕輕碰了碰發(fā)間一枚素雅的珍珠發(fā)簪——那是燕學(xué)士前日才托人悄悄送來的。
流螢還在身邊飛舞，她卻再也無心去捉了。
父親那句“全天下最好的男人”，像一塊冰，墜在她突然不安起來的心口上。
“最好的男人？
是他嗎？
夏荷焦急地觀察她的神色，沈令儀觀察著父親的背影，努力思考著什么。
“小姐…沈令儀一下子抓住夏荷的手：“夏荷…父親今天不對勁…“依奴婢看，相國是想和小姐敘敘父女情呢！
沈令儀抓的更緊了：“不，父親為人老成持重，近日的確事忙，今日是裴弘毅**的日子，他勞碌回來這個時候跟我敘父女情？
“小姐…您會不會多慮了？
沈令儀搖搖頭：“不，父親沒那么簡單。
“那…“只能先這樣了，明日去尋燕文弈吧。
更漏滴答，己是子時三刻。
紫宸殿東暖閣內(nèi)，燭火通明，映照著新帝裴弘毅微蹙的眉宇。
御案上，攤開的并非尋常奏折，而是幾封密報與一份被火漆封存的賬冊副本。
暗衛(wèi)統(tǒng)領(lǐng)蕭寒一身夜行衣，跪在案前，聲音低沉而清晰：“陛下，東南三道轉(zhuǎn)運使常明，七日前于漕運官船中暴斃。
明面上是失足落水，但臣在其書房暗格中，找到了這個?！?br>
他雙手奉上一本薄冊。
裴弘毅接過，指尖翻動，越看眼神越冷。
冊子上記錄著近一年來，通過漕運官船夾帶私鹽、精鐵的數(shù)目、時間與交接暗號。
數(shù)額之巨，觸目驚心。
“鹽鐵乃**專營，私售一石即可問斬。
這賬冊所載，足以動搖東南賦稅根基?！?br>
裴弘毅的聲音在靜夜中帶著金石之音，“常明一個三品轉(zhuǎn)運使，吞不下這么多貨。
他背后是誰？”
“臣順著線索追查，”蕭寒頭垂得更低，“發(fā)現(xiàn)所有貨物入京后，都經(jīng)由一個代號‘灰雀’的宮外接應(yīng)人調(diào)度分流。
此人心思縝密，行事不留首尾。
我們折了三個好手，才勉強拼湊出他的兩個特征——”裴弘毅抬眼，燭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動。
“其一，此人是個左撇子。
其二，他右手虎口，有一道陳年的十字刀疤?！?br>
“左撇子……虎口刀疤……” 裴弘毅緩緩重復(fù)著這兩個特征，指節(jié)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。
這特征組合頗為獨特，絕非市井尋常混混。
他起身走到窗前，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太極宮的重重殿宇飛檐，在月光下如同蟄伏的巨獸。
“陛下，”蕭寒遲疑片刻，補充道，“還有一事。
我們查到，常明暴斃前三日，曾秘密拜訪過……沈相國府。
以門下生故吏的名義，送過一批江南的錦緞與玩器?！?br>
裴弘毅的背影微微一僵。
是了。
他之前怎么沒想到如此龐大的私利網(wǎng)絡(luò)，若無朝中頂級權(quán)臣遮掩，如何能暢通無阻？
常明不過是臺前的小卒，甚至這“灰雀”，也未必是核心。
沈相國老謀深算，絕不會親自沾染這些具體事務(wù)。
他用人，向來是層層隔絕。
這個“灰雀”，恐怕就是沈相國布在這條線上的一枚關(guān)鍵棋子。
動他，可能會打草驚蛇，讓老狐貍徹底隱匿起來；不動他，國之膏血就要被這般蛀蟲持續(xù)吸食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裴弘毅的腦海中，瞬間閃過沈令儀那張明媚又帶著一絲倔強的臉。
此事若深究，必將首指沈府。
她……會如何想？
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涌上心頭。
他忌憚沈相國，更需要沈家的力量來穩(wěn)定朝局。
但此刻，這樁案子己不是簡單的**，它是在刨挖皇朝的根基！
他沉默良久，終是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己是一片帝王的冷毅。
“查！
給朕盯死所有可能與‘灰雀’接觸的宮人。
一旦確認其身份……”他頓了頓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中撈出，“格殺勿論。”
“是！”
蕭寒領(lǐng)命，身影悄無聲息地融入殿外的黑暗中。
暖閣內(nèi)重歸寂靜。
裴弘毅獨自立于殿中，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悠長而孤獨。
他猜得到，這滔天巨案的背后，必有沈相國的影子。
一場因國事而起的殺局，即將在他與沈令儀之間，劃下第一道看似無法逾越的鴻溝。
他沒有驚動任何人，獨自穿過回廊，步履沉穩(wěn)得聽不出一絲異樣，唯有袖中攥緊的指節(jié)泄露了翻涌的心緒。
他明白裴弘毅的深意，更明白自己想要什么。
他氣的不是女兒與人私定終身——年少慕愛，本是常情。
他怒的是這事竟己傳到陛下耳中，成了懸在沈家頭頂?shù)囊话牙麆Α?br>
行至后院月洞門邊，他停住腳步。
院子里，沈令儀正與侍女夏荷追逐著一只流螢。
她仰起那張明艷的小臉，大眼睛里盛滿了純粹的笑意，伸出的手指纖細白皙，眼看就要觸到那點螢光。
“小姐快看，飛到那邊去了！”
夏荷笑著指向花叢。
沈令儀提著裙擺轉(zhuǎn)身，裙袂旋開一朵燦爛的花。
她忽然瞧見立在陰影處的父親，笑聲戛然而止，慌忙站定，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福了一禮：“爹爹。”
沈相國緩步走出陰影，臉上是慣常的溫和：“玩得這樣開心？”
“女兒見今夜流螢甚美，一時忘形了?！?br>
沈令儀微微垂首，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頸，姿態(tài)端莊得體，全然不見方才的活潑。
沈相國目光掃過女兒明媚的臉龐，心頭復(fù)雜。
“都退下吧，我們父女說些體己話。
他擺手讓夏荷退下，院中只剩父女二人。
“令儀，”他聲音放緩，帶著慈父的關(guān)切，“近來在府中可還順心？
有沒有……什么事，需要同爹爹講？”
沈令儀抬起清澈的大眼，略帶疑惑：“爹爹何出此言？
女兒一切都好，并無什么事?！?br>
她回答得坦然，目光沒有絲毫閃躲。
沈相國心下一沉。
女兒要么是尚未意識到那燕學(xué)士之事己釀成隱患，要么……就是情根深種，刻意隱瞞。
很明顯，他更傾向于后者。
他走近兩步，抬手替女兒理了理鬢邊一絲微亂的發(fā)，動作輕柔，語氣卻重若千鈞：“令儀，你看看這相府，爹爹給你府間是最大的。
“你是爹爹唯一的嫡女，是沈家最尊貴的姑娘。”
他凝視著她，目光深邃，仿佛要看到她心里去，“你是爹爹的希望，你一定要爭氣?！?br>
沈令儀似乎察覺到父親話中有話，長睫輕輕顫動了一下。
“爹爹會為你，”沈相國一字一句，清晰無比，“找一個全天下最好的男人。
比爹爹對你還好，比你能想象到的……還要好?！?br>
他刻意在“最好”二字上加了重音，那里面蘊含的不是父親的祝福，而是不容置疑的家族意志。
沈令儀怔住了，漂亮的眼眸里閃過一絲極快的不安，但她很快掩飾過去，只是乖巧地低下頭：“父母之命 媒妁之言，女兒的婚事，但憑爹爹做主。”
沈相國深深看了女兒一眼：“好。
隨后轉(zhuǎn)身離去。
寬大的袍袖在夜風中翻飛，帶著沉沉的暮氣。
沈令儀獨自立在院中，看著父親消失在回廊盡頭的身影，臉上的乖巧漸漸褪去。
她下意識地抬手，輕輕碰了碰發(fā)間一枚素雅的珍珠發(fā)簪——那是燕學(xué)士前日才托人悄悄送來的。
流螢還在身邊飛舞，她卻再也無心去捉了。
父親那句“全天下最好的男人”，像一塊冰，墜在她突然不安起來的心口上。
“最好的男人？
是他嗎？
夏荷焦急地觀察她的神色，沈令儀觀察著父親的背影，努力思考著什么。
“小姐…沈令儀一下子抓住夏荷的手：“夏荷…父親今天不對勁…“依奴婢看，相國是想和小姐敘敘父女情呢！
沈令儀抓的更緊了：“不，父親為人老成持重，近日的確事忙，今日是裴弘毅**的日子，他勞碌回來這個時候跟我敘父女情？
“小姐…您會不會多慮了？
沈令儀搖搖頭：“不，父親沒那么簡單。
“那…“只能先這樣了，明日去尋燕文弈吧。
更漏滴答，己是子時三刻。
紫宸殿東暖閣內(nèi)，燭火通明，映照著新帝裴弘毅微蹙的眉宇。
御案上，攤開的并非尋常奏折，而是幾封密報與一份被火漆封存的賬冊副本。
暗衛(wèi)統(tǒng)領(lǐng)蕭寒一身夜行衣，跪在案前，聲音低沉而清晰：“陛下，東南三道轉(zhuǎn)運使常明，七日前于漕運官船中暴斃。
明面上是失足落水，但臣在其書房暗格中，找到了這個?！?br>
他雙手奉上一本薄冊。
裴弘毅接過，指尖翻動，越看眼神越冷。
冊子上記錄著近一年來，通過漕運官船夾帶私鹽、精鐵的數(shù)目、時間與交接暗號。
數(shù)額之巨，觸目驚心。
“鹽鐵乃**專營，私售一石即可問斬。
這賬冊所載，足以動搖東南賦稅根基?！?br>
裴弘毅的聲音在靜夜中帶著金石之音，“常明一個三品轉(zhuǎn)運使，吞不下這么多貨。
他背后是誰？”
“臣順著線索追查，”蕭寒頭垂得更低，“發(fā)現(xiàn)所有貨物入京后，都經(jīng)由一個代號‘灰雀’的宮外接應(yīng)人調(diào)度分流。
此人心思縝密，行事不留首尾。
我們折了三個好手，才勉強拼湊出他的兩個特征——”裴弘毅抬眼，燭光在他深邃的眸中跳動。
“其一，此人是個左撇子。
其二，他右手虎口，有一道陳年的十字刀疤?！?br>
“左撇子……虎口刀疤……” 裴弘毅緩緩重復(fù)著這兩個特征，指節(jié)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。
這特征組合頗為獨特，絕非市井尋常混混。
他起身走到窗前，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太極宮的重重殿宇飛檐，在月光下如同蟄伏的巨獸。
“陛下，”蕭寒遲疑片刻，補充道，“還有一事。
我們查到，常明暴斃前三日，曾秘密拜訪過……沈相國府。
以門下生故吏的名義，送過一批江南的錦緞與玩器?！?br>
裴弘毅的背影微微一僵。
是了。
他之前怎么沒想到如此龐大的私利網(wǎng)絡(luò)，若無朝中頂級權(quán)臣遮掩，如何能暢通無阻？
常明不過是臺前的小卒，甚至這“灰雀”，也未必是核心。
沈相國老謀深算，絕不會親自沾染這些具體事務(wù)。
他用人，向來是層層隔絕。
這個“灰雀”，恐怕就是沈相國布在這條線上的一枚關(guān)鍵棋子。
動他，可能會打草驚蛇，讓老狐貍徹底隱匿起來；不動他，國之膏血就要被這般蛀蟲持續(xù)吸食。
更重要的是——裴弘毅的腦海中，瞬間閃過沈令儀那張明媚又帶著一絲倔強的臉。
此事若深究，必將首指沈府。
她……會如何想？
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涌上心頭。
他忌憚沈相國，更需要沈家的力量來穩(wěn)定朝局。
但此刻，這樁案子己不是簡單的**，它是在刨挖皇朝的根基！
他沉默良久，終是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己是一片帝王的冷毅。
“查！
給朕盯死所有可能與‘灰雀’接觸的宮人。
一旦確認其身份……”他頓了頓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中撈出，“格殺勿論。”
“是！”
蕭寒領(lǐng)命，身影悄無聲息地融入殿外的黑暗中。
暖閣內(nèi)重歸寂靜。
裴弘毅獨自立于殿中，燭火將他的影子拉得悠長而孤獨。
他猜得到，這滔天巨案的背后，必有沈相國的影子。
一場因國事而起的殺局，即將在他與沈令儀之間，劃下第一道看似無法逾越的鴻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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