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逃難有門道

吳忘川手里的冷飯還沒來得及塞進口中，后頭的咳嗽聲又嫌棄又響亮。

“偷吃？

你倒是有胳膊有腿，咋只會動嘴！

有那心思，去幫徐老太弄點水來！”

徐老太的嗓子像年久的磨盤，頂著晨霧傳到院門外。

她捏著手里的拐杖，眼角一瞥，吳忘川立刻假裝聽話地將碗舉高，諂媚地笑。

院墻外隱隱約約傳來喊殺聲和雞飛狗跳。

吳忘川偏頭一看，不遠處的小道上己有人拖著麻袋奔跑，門口更是聚了三五群氣喘吁吁的流民，臉上全是灰和慌張。

他們不是吳忘川那村的，衣裳更破，卻拎著半袋糧食，眼神不安。

就是最近流行的“搶糧小隊”。

徐老太并不理會那群人。

她懶得和外鄉人斗氣，自顧自將冷飯碾成更細的團，扔進油紙包里。

“忘川，你慢吞吞想**自己？

村頭水井的閘口被那幫***封了，鎮東還有水。

你跑得快，踩著點把水挑回來，不然今晚就只喝西北風。”

吳忘川假意點頭，剛要溜出去，院墻后一只黑狗忽然躥過來，嘴里叼著臟兮兮的麻花。

他下意識躲閃，險些被絆倒，冷飯掉了個干凈。

黑狗把麻花丟在地上，呲牙一笑，比人還鬼精。

“這狗還知道搶吃的！”

吳忘川撿起半個麻花，掂量著是否要和狗講道理。

“別傻站著。

鎮里今天不安生，想活多下幾天，得混得會！”

徐老太一邊罵，一邊把拐杖橫著一拍，“忘川，你跑腿去，沿途盯好誰家在分糧，哪家在收攏難民，腦子放亮！”

沒等吳忘川回應，院門外突來一陣騷動。

羅小寶、梁聞秀、馮五刀三人擠進院，一人抱著空酒瓶，一人袖中揣著破布包，一人手上還捧著半籃土豆，氣喘吁吁。

“老太，糧隊又來了，鎮前頭打起來了，我們得躲一躲！”

羅小寶悄聲道，眉頭夾得能夾死**，“吳兄，這時候鎮東水井不是好去處，黑市那邊糧行有門道。

今早有個姓李的，認得我，說能混吃一頓，干臟活。”

梁聞秀面色平靜，鼻尖沾著風塵。

她拿手理了理額發，冷冷撇嘴，“黑市那些人，靠不住。

鎮守兵都盯著他們，誰敢靠近，恐怕還沒搶到糧，先被人剃光腦袋。”

馮五刀卻眼巴巴地盯著土豆，“這年頭誰還挑干凈飯吃？

小姐，你讓他們剃了就是，他們要敢動咱們一根汗毛，我馮五刀一刀一個，收拾得明明白白！”

徐老太隨手把拐杖往馮五刀膝頭一敲，語氣里透著老練與憤怒，“**有啥用？

你這一腦袋，塞滿糧食都雇不上二兩智慧！

先活下再說。”

全院沉默一瞬，只見外頭鬧哄哄更近，像是亂兵正在下一輪劫掠。

“老太，我那邊有人，黑市后巷的李瘸子，給他捧點土豆，說不定能混進糧隊。

這樣咱還能蹭一碗稀粥。”

羅小寶低聲蠱惑，眼珠上竄下跳。

吳忘川咧嘴一笑，眨眼示意徐老太：“要不讓小寶帶咱們去瞧瞧？

實在不行，我給那李瘸子表演個‘稀奇’，讓他舍不得不管我們。”

徐老太忍不住翻著白眼，“你那三腳貓的把式，哄小孩倒行。

可今兒個誰還挑人情細賬？

去吧，別把臉摔沒了，我明兒還得靠你騙點米！

小姐，小寶，五刀，都跟著，要散不能單走。”

這話一落，幾人就順著小巷，七拐八繞，徑首鉆向黑市后巷。

一路上，街頭廢墟中雞飛狗跳，亂兵與流民相互埋汰，有人打罵，有人跌倒爬起。

梁聞秀自顧自拿破布掩面，眉眼堅毅。

馮五刀一路背著土豆，卻硬擠在人群中爭著搶出口，胳膊橫得像牛欄桿。

羅小寶則左摸右碰碰，嘴里叨嘮：“都說亂世見人性，搶飯能用腦子，何必動刀子？”

終在后巷黑市糧隊邊停步。

李瘸子坐在小攤邊，鼻孔朝天，眼里滿是精明。

周圍幾個混混正分糧，旁邊掛著一張寫著“今晨稀粥一碗，憑物換食”的破布。

羅小寶趕緊蹭過去，遞上土豆，壓低嗓門道：“李大哥，這回賞臉，幾個兄弟跟老太一路來的。”

李瘸子上下打量，眸子里轉了三圈后，忽然問：“你們有啥本事？

我這粥，不是給死人的！”

吳忘川眨眼，手疾眼快，順手把半根麻花拋給李瘸子的黑狗，狗叼走，滿臉陶醉。

人群一陣哄笑，場面熱鬧不少。

吳忘川趁勢揚聲調侃：“李哥，狗都愿意幫你分好吃的，我們啊，除了嘴皮子快，做事靠得住。

你缺人手？

讓老太看糧食，小姐幫點賬，我攪和一段故事，保你這黑市熱鬧不冷，糧隊里頭人聽個樂也不鬧事。”

李瘸子摸了摸下巴，看著吳忘川和眾人。

“攪和故事？

你莫不是唱雜的？”

“雜不雜，您聽一句就知。”

吳忘川裝模作樣立定，清嗓開腔：“亂世有道，搶飯有門，吃得苦中苦，方為人上人！

你這街巷黑市，左挑右揀，不怕明天兵來，大頭都給撈走了？

要我說，咱得混個人情、混個法子，渾水摸魚里頭，笑一場再填飽肚子！”

一陣哄笑，旁人也跟著鼓掌。

李瘸子終于點頭，招呼眾人擠進小攤后頭，遞來西碗加水的稀粥。

梁聞秀用瓷勺輕輕攪了攪，目光幽深。

馮五刀埋頭先喝，隨喝隨咕噥：“酒味都沒有。

不過能頂。”

徐老太嘖嘖稱嘆，守著眾人，又提醒一句：“吃粥也要有講頭，鎮外那些打仗的，往后準得追來糧隊，記得明天早點混隊伍，從黑市抄近路，別爭當出頭鳥。”

羅小寶一聽，眼睛放亮，“老太說得有理。

明天一早，咱走糧隊邊上的小道。

這年頭，搶糧不是搶命，活著才有門道！”

眾人笑聲中夾雜著饑餓與希望，稀粥下肚，仿佛霧氣都沒那么沉重。

院外打斗漸遠，黑市后巷漸入寧靜。

吳忘川看著碗底發亮，不由咂舌：“這亂世里，連粥都能喝出英雄氣。

真好。”

徐老太一敲碗沿，意味深長：“笑歸笑，還得活下去。

明天，還得混吃混喝混隊伍！”

殘陽灑街，幾人相視而笑，風塵落在碗里，卻總帶著一股暖意。

遠處隱隱傳來破舊鐘聲，也許這就是活著的最好門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