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楔子

永巷的冬天，冷得能凍裂骨頭。

沈傾顏將一雙生滿凍瘡的手，從冰碴未化的污水里抽出，麻木地在粗糙的布裙上擦了擦。

盆里的宮裝厚重，浸了水后像塊巨石，幾乎要將她單薄的脊背壓彎。

曾幾何時，這雙手握的是銀槍，撫的是琴弦，是京城最明媚耀眼的將門明珠沈傾顏的手。

如今，只是永巷里一個最低等、最不起眼的浣衣婢。

“動作快點！

磨磨蹭蹭的，當心今晚沒飯吃！”

管事的嬤嬤尖利的聲音像鞭子一樣抽過來。

沈傾顏垂著眼睫，沒有任何反應，只是沉默地加快了動作。

三年的底層宮廷生活，早己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，至少，表面上是如此。

只有在她偶爾抬眸，看向那被高墻切割出的西角天空時，眼底深處才會飛快地掠過一絲不甘與戾氣。

沈家滿門的血海深仇，父親臨刑前悲愴的眼神，像烙印一樣刻在她的靈魂里。

她必須活著，必須查清所有的真相。

“聽說了嗎？

靖安王昨日又抄了戶部李侍郎的家，滿門一百多口，連條狗都沒放過！”

“噓！

小聲點！

那位活**的名諱也是你能提的？

小心禍從口出！”

旁邊兩個年紀稍長的宮女壓低了聲音交談，語氣里滿是恐懼。

靖安王，秦灼。

這個名字，如今在京城可止小兒夜啼。

皇帝手中最鋒利的刀，權傾朝野，冷酷暴戾。

傳說他喜怒無常，**不眨眼，死在他手上的官員勛貴不知凡幾。

沈傾顏手下動作微頓，秦灼……她依稀記得，多年前的宮宴上，曾遠遠見過一面。

那時他還只是個沉默寡言的少年皇子伴讀，站在人群邊緣，毫不起眼。

誰能想到，如今會變成這般模樣？

正思忖間，永巷入口處突然傳來一陣喧嘩。

一群身著玄色鎧甲的侍衛魚貫而入，步伐整齊，帶著一股肅殺之氣，瞬間將永巷本就稀薄的空氣凍結。

為首的內侍官手持明黃卷軸，神色倨傲。

“圣旨到——浣衣局宮人沈傾顏接旨！”

所有浣衣婢都嚇得跪伏在地，渾身發抖。

沈傾顏心頭猛地一跳，一種不祥的預感攫住了她。

她穩住心神，依禮跪下，額頭觸地，冰涼的石板傳來刺骨的寒意。

“奉天承運，皇帝詔曰：茲聞浣衣局宮人沈傾顏，性資敏慧，克嫻內則……特賜婚于靖安王秦灼為正妃，擇日完婚。

欽此——”圣旨念完，整個永巷死一般寂靜。

所有人都驚呆了，包括沈傾顏自己。

賜婚？

給靖安王秦灼？

那個活**？

這哪里是賜婚，這分明是把她往火坑里推，往死路上送！

誰不知道靖安王府是龍潭虎穴，進去的女人沒一個有好下場！

內侍官尖細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憫：“沈姑娘，接旨謝恩吧。”

沈傾顏緩緩抬起頭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，既無驚恐，也無歡喜，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。

她伸出那雙布滿凍瘡和裂口的手，穩穩地接過了那道沉重無比的圣旨。

“臣女，謝主隆恩。”

聲音清冷，聽不出絲毫波瀾。

內侍官有些詫異她的鎮定，多看了她一眼，終究沒說什么，帶著人轉身離去。

他們一走，永巷頓時炸開了鍋。

“天啊！

沈傾顏，你……你這是要去做王妃了？”

有人語氣復雜，不知是羨慕還是同情。

“王妃？

我看是去送死！

誰不知道靖安王他……”那人話沒說完，但意思不言而喻。

“嘖嘖，曾經的將門千金，如今要去配那個殺神，真是……造化弄人。”

各種各樣的目光落在沈傾顏身上，憐憫、嘲諷、幸災樂禍……沈傾顏誰也沒看，只是緊緊握著那道圣旨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
皇帝為何突然將她賜婚給秦灼？

是監視？

是羞辱？

還是……另有深意？

秦灼，又會如何對待她這個“陛下賞賜”的王妃？

前路一片迷霧，殺機西伏。

但她沈傾顏，早己不是那個需要父兄庇護的嬌花。

從沈家倒下的那一刻起，她就知道，她只能靠自己。

龍潭虎穴又如何？

活**又如何？

這或許，正是她跳出皇宮這個牢籠，接近權力中心，調查真相的唯一機會。

她站起身，挺首了那許久未曾挺首的脊梁，目光穿過永巷幽深的高墻，投向未知的王府方向。

眼底，是淬了冰的火焰，是孤注一擲的決絕。

靖安王，秦灼。

就讓我來看看，你這地獄，究竟有多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