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梧桐葉落的九月

九月的風帶著夏末最后一絲黏膩，卷著梧桐葉掠過青灰色的教學樓。

蘇晚背著洗得發白的帆布包，指尖攥著皺巴巴的分班名單，指腹被紙張邊緣磨出細微的紅痕。

“高一（7）班……”她仰頭望著教學樓側面斑駁的指示牌，陽光穿過葉隙，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光斑，像撒了把碎金，卻暖不透眼底的沉郁。

走進教室時，喧鬧像潮水般涌來，又在她踏入門檻的瞬間硬生生頓了頓。

幾十道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，帶著好奇、審視，還有些若有若無的疏離。

蘇晚下意識地縮了縮肩膀，帆布包里的課本硌著后背，像塊生硬的石頭。

她找了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坐下，剛把書包塞進桌肚，就聽見前排兩個女生壓低聲音的議論。

“就是她吧？

聽說初中的時候……噓，別說了，怪嚇人的?！?br>
聲音很輕，卻像針一樣扎進蘇晚的耳朵。

她慌忙低下頭，假裝整理課本，長長的睫毛垂下來，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緒。

窗外的梧桐葉被風掀起，露出背面灰白的脈絡，像極了她心里那些不敢觸碰的褶皺。

上課鈴響時，班主任踩著高跟鞋走進教室。

是個西十多歲的女老師，戴著金邊眼鏡，神情嚴肅。

“我叫李梅，接下來一年，由我擔任你們的班主任?！?br>
她的目光掃過全班，最后停在蘇晚身上，頓了兩秒，才繼續說道，“現在，我們點名，點到的同學站起來自我介紹一下?！?br>
名字一個個念過，教室里不時響起掌聲和笑聲。

輪到蘇晚時，李梅的聲音頓了頓：“蘇晚?！?br>
蘇晚猛地站起身，指尖攥得發白，喉嚨像是被什么堵住了，張了張嘴，卻發不出聲音。

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，那些目光又一次聚焦在她身上，帶著探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惡意。

“同學？”

李梅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耐。

“我……我叫蘇晚。”

她終于擠出幾個字，聲音細若蚊蚋，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。

說完，不等李梅說話，就慌忙坐下，臉頰燙得厲害，心臟像要跳出胸腔。

她能感覺到，身后有一道目光，一首落在她的背上，帶著灼人的溫度。

蘇晚不敢回頭，只是死死盯著桌面上的課本，上面的字跡仿佛都在扭曲、旋轉，變成一張張模糊的臉。

放學鈴聲響起時，蘇晚幾乎是逃著離開教室的。

她背著書包，沿著教學樓后的小路快步走著，梧桐葉落在她的肩頭，又被風吹走。

“喂！”

身后傳來一聲喊，蘇晚的腳步猛地頓住，身體瞬間繃緊。

她緩緩轉過身，看見一個男生站在不遠處，背著黑色的雙肩包，雙手插在口袋里。

夕陽落在他身上，勾勒出清晰的輪廓，眉眼間帶著幾分桀驁。

是江辰。

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，下意識地想跑，卻被江辰快步上前攔住。

“怎么，看見我就想跑？”

他挑眉看著她，語氣里帶著幾分戲謔，眼神卻像淬了冰。

“我沒有?！?br>
蘇晚低下頭，聲音細弱。

江辰嗤笑一聲，伸手拽住她的帆布包帶，用力一扯。

蘇晚踉蹌了一下，書包里的課本掉了出來，散落在地上。

其中一本語文書的扉頁上，用鉛筆寫著的名字被涂得漆黑，只隱約能看出“蘇晚”兩個字的輪廓。

江辰的目光落在那本語文書上，眼神冷了幾分：“怎么，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敢見人了？”

蘇晚慌忙蹲下身去撿課本，手指顫抖著，眼淚在眼眶里打轉，卻死死咬著唇，不讓它掉下來。

她知道，江辰是故意的。

從初中到高中，他好像總有辦法找到她，用最刻薄的話，最傷人的舉動，提醒她那些她想拼命忘記的過去。

“撿啊?！?br>
江辰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語氣里滿是嘲諷，“怎么，這點打擊都受不了？

當初做那些事的時候，怎么不想想后果？”

“我沒有……”蘇晚的聲音帶著哭腔，卻依舊微弱，“那些不是我做的?！?br>
“不是你做的？”

江辰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，俯身湊近她，聲音壓低，帶著刺骨的寒意，“蘇晚，別自欺欺人了。

大家都知道，你就是個……”他的話沒說完，卻像一把刀，精準地刺中了蘇晚心底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地方。

她猛地抬起頭，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，砸在散落的課本上，暈開一小片水漬。

江辰看著她淚流滿面的樣子，眼神閃了閃，似乎想說什么，最終卻只是冷哼一聲，轉身離開了。

蘇晚蹲在地上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梧桐樹蔭里，終于忍不住捂住臉，失聲痛哭起來。

風吹過，梧桐葉簌簌落下，蓋住了她的哭聲，也蓋住了這個九月里，她無聲的掙扎。

天色漸漸暗了下來，路燈亮起，昏黃的光灑在小路上。

蘇晚慢慢收拾好課本，放進書包里，站起身，拖著沉重的腳步，朝著家的方向走去。

她家住在老城區的一棟舊樓里，沒有電梯，樓道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。

打開家門，迎接她的只有一片寂靜。

父母常年在外打工，一年到頭也回不來幾次，偌大的房子里，只有她一個人。

她把書包扔在沙發上，走到窗邊，看著樓下車水馬龍，霓虹閃爍，卻覺得自己像個被世界遺棄的孤兒。

桌上放著一張全家福，照片里的她笑得燦爛，依偎在父母身邊，那是三年前的夏天，也是她人生中最后一段無憂無慮的時光。

從什么時候開始，一切都變了呢？

蘇晚伸出手，指尖輕輕拂過照片里自己的笑臉，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。

她知道，那些被誤解的過去，像一道無形的枷鎖，牢牢地困住了她，而江辰的出現，更是讓這道枷鎖，越收越緊。

夜漸漸深了，蘇晚坐在書桌前，沒有開燈，只有窗外的霓虹透過玻璃，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。

她拿出筆記本，筆尖在紙上緩緩滑動，寫下一行字：“如果可以，我想變成一只夏蟬，夏天過去，就安靜地死去，不用面對那么多的流言蜚語，不用想起那些疼痛的過往?！?br>
寫完，她把筆記本合上，緊緊抱在懷里，像抱著最后一絲溫暖。

窗外的梧桐葉，在夜色中輕輕搖曳，仿佛在無聲地嘆息。

這個九月，對于蘇晚來說，注定是漫長而煎熬的。

她不知道，在接下來的日子里，等待她的，會是更多的誤解和傷害，還是會有一絲微光，照亮她灰暗的青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