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丹陽寒令

建元三年的秋，比往年來得更峭一些。

丹陽縣衙的后堂，西面漏風，案頭一盞劣質油燈的火苗，被不知從哪個縫隙鉆進來的冷風扯得東倒西歪，映得王珩臉上明明滅滅。

他，王珩，字伯毓，靈魂是來自異世的塵埃，身體是這南齊丹陽縣令的皮囊。

**不過月余，己被現實的冷水澆得透心涼。

前任留下的是一個爛得不能再爛的攤子：庫房跑馬，賬冊混亂，胥吏陽奉陰違，地方豪強隱匿田畝，拖欠稅賦己成常態。

更要命的是，那肥頭大耳的郡丞前日“視察”，話里話外都是年底考課若無法交代，他這頂剛剛戴上的烏紗，怕是要就地摘了。

“巧婦難為無米之炊……”王珩**發脹的太陽穴，低聲苦笑。

這縣令，當得憋屈。

“明府，明府！”

一個穿著皂隸服色、面帶精明的年輕男子快步走了進來，他是王珩唯一還能支使動的貼身隨從，趙拙。

名字叫拙，人卻機靈得很。

趙拙手里捧著一封泥金請柬，臉上帶著幾分憂色：“顧氏別業送來的，重陽詩會……指名邀您赴會。”

王珩接過請柬，觸手是細膩光滑的箋紙，與他案頭粗糙的官文用紙天壤之別。

瑯琊王？

他心頭一跳。

這具身體的原主，似乎與那個顯赫的姓氏并無瓜葛，為何會……趙拙壓低聲音：“明府，聽聞此次詩會，吳郡張氏、陳郡謝氏都有子弟在場，連……連瑯琊王氏本家，似乎也有人在丹陽盤桓。

這怕是場鴻門宴啊。”

王珩沉默著，指尖摩挲著請柬上“瑯琊王”三個字。

鴻門宴？

或許是。

但這也是一個機會，一個可能打破眼前僵局的機會。

他這寒門縣令的身份，在那些士族眼中與螻蟻無異，若無倚仗，只怕遲早被這官場傾軋碾碎。

冒充士族？

風險極大，一旦敗露，萬劫不復。

但若操作得當……一個“流落在外”的瑯琊王氏子弟，哪怕只是旁支，也足以讓郡丞之流投鼠忌器，讓他贏得喘息之機。

賭，還是不賭？

他閉上眼，腦中飛快閃過這一個月來看到的民生多艱，胥吏的刁滑，郡丞的威逼……以及，那遙遠記憶中，屬于另一個世界的，不甘屈從的靈魂。

再睜眼時，他眼底的猶豫己盡數斂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破釜沉舟的決絕。

“趙拙，”他聲音低沉，“去打聽清楚，瑯琊王氏本家來了何人，喜好如何，近支遠支，有哪些出名的人物典故……越詳細越好。”

趙拙一怔，隨即明白了王珩的打算，臉上血色褪去幾分：“明府，這……太險了！”

“險？”

王珩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，“坐以待斃，就不險了嗎？”

他拿起案頭那卷邊角磨損的戶籍黃冊，重重一拍，“他們靠祖宗余蔭，我們……就只能靠這個，和膽色了。”
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邊，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。

冒充瑯琊王氏，這第一步踏出去，就再沒有回頭路。

他需要一個新的身份，一個能經得起一定程度推敲的來歷。

王珩，字伯毓。

這個名字在原主的記憶里并無特殊，此刻，卻要成為他叩開士族大門的敲門磚。

“伯”者，首也；“毓”者，養也。

為首者，當養民。

他低聲重復著這個名字，仿佛要將它與自己的命運徹底**。

“就去會一會這重陽詩會，會一會這……瑯琊王氏！”

風從破窗卷入，吹得油燈猛地一暗，復又掙扎著亮起。

光影搖曳中，王珩的身影立在昏暗中，孤首而堅定。

他知道，一場以性命為賭注的大戲，即將開場。

而他，這個來自異世的靈魂，這個名為王珩伯毓的冒牌貨，必須演好這第一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