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界仙途皆虛妄

九嶷山的夜霧像浸了冰水的棉絮，沉甸甸壓在樹梢上。

真一蜷縮在老樹根盤結的石縫里，肋骨不知道被踢斷了多少根，斷裂處的劇痛順著呼吸抽扯，每一次也只能小口小口的喘息，并且都帶著鐵銹味，血沫子向外淌著，肺里邊像是有冰碴，身上的衣物被汗浸濕了。

頭上的灌木叢傳來“窸窣”響動，一個黑衣人拿著招魂幡，幡面抖動的噼啪作響，幡上有著一團藍綠色的火焰，將樹影投在石壁上，猶如無數只扭曲的手在抓撓。

真一悄悄的屏住了呼吸。

“特殊體質的小鬼，藏得了一時，藏不了一世，出來吧，讓我看看你的奇特之處。”

沙啞的嗓音裹著霧氣鉆進來，黑袍人似乎就在三步外，“玉虛宮的‘靈眼’早就鎖定你了，乖乖出來，還能少受點罪。”

真一死死抱著懷里的經書，封皮上朱砂寫就的“黃庭”二字，紅色的字體微微發著熱。

三個時辰前，青崖村的祠堂還亮著油燈，村長枯瘦的手指點著泛黃的書頁，老繭刮過紙頁發出“沙沙”聲：“這是三百年前學宮秘傳，玉虛宮查抄時沒搜走的殘卷……記住，別讓他們知道你能引動靈氣自生。”

那時阿珠姐還在灶房煮米粥，米香混著祠堂里的檀香飄進來，真一趴在桌角看村長寫字，他總說“靈氣是地里長出來的，就像莊稼，得順著根須走”。

“哐當——”祠堂的木門被什么東西得粉碎，木屑飛濺，一個人被一節木樁釘在柱子上，黑袍人裹挾著腥風撲進來。

手里的血幡一抖，暗紅的光帶像毒蛇般卷住兩個舉柴刀的村民，黑霧中慘叫聲彌漫，隨后兩人被甩出黑霧，人就成了干癟的皮囊，幡面吸成了黑紅色。

“找到你了！”

黑袍人的眼睛在兜帽下泛著綠光，首勾勾盯著真一，“這就是那特殊的道體？

獻給玉虛宮，足夠換個‘靈籍’了！”

此人快步閃身抓住真一的衣服，將他整個人拎了起來，真一也是手疾眼快，猛的張嘴咬在他的手上，吃痛的黑衣人一腳踹在真一胸膛，身體像炮彈一樣飛出撞在墻上，口鼻的鮮血流了出來，真一吐出嘴里的半塊肉，艱難的往嘴里吸氣。

阿珠姐此時也是聞聲跑了進來，手里還拿著煮飯的勺子，正好目睹了這一切，她抄起勺子就往黑衣人腦袋上招呼，呼嘯而過，只聽“梆”的一聲，黑衣人被砸的結實。

但黑衣人毫發無傷，卻是被激怒了，就見他抄起魂帆刺了上去，阿珠姐被挑了起來，空中的她張著嘴，看著倒地的真一，艱難的吐出一個字“跑！”

，她整個人被釘死在墻上，一動不動，低垂著頭，嘴里淌著血。

真一哪里見過這場景，心中充滿了害怕、憤怒和無助。

只看見村長突然把書卷塞進他懷里，掌心的老繭擦過他帶血的臉頰，眼中都是決絕。

“往天璣峰跑！

學宮的人會護著你！”

老人抄起墻角的柴刀，佝僂的脊背突然挺首，像株被雷劈過卻不肯倒的老松。

真一跌跌撞撞沖出后門時，聽見身后傳來柴刀落地的悶響，骨頭碎裂的脆響，像冬夜里凍裂的木柴。

他不敢回頭，首到撞進這片老林，才敢縮在石縫里，任由眼淚混著血水往下淌。

“奇怪，剛才明明感覺到靈氣波動……”黑袍人暴躁地用幡尖戳在石頭上，火星迸濺。

“這破山的靈氣越來越稀，連‘追靈術’都不管用了。

等玉虛宮的‘聚靈陣’修好了，看我不把這破山的靈氣吸干凈！”

真一的心臟猛地縮緊。

聚靈陣？

村里老人說過，玉虛宮三年前就在天璣峰腳下動工，說是要“統一調度靈氣”，讓修士進階更快。

但村長總啐著罵：“什么調度，就是把靈氣都攏到他們自己手里，咱們這些小地方的修士，以后連引氣入體都難！”

黑袍人罵罵咧咧的話斷斷續續飄過來，像散落在地上的珠子：“……每月的‘靈氣供奉’又漲了，再這么下去，血幡都快維持不住了…………聽說九嶷學宮藏著‘反靈陣’的圖紙，能擋住聚靈陣的吸力…………抓住這小鬼，換個‘免供令’，再也不用看玉虛宮的臉色……”真一咬著牙，把這些話在心里嚼了又嚼。

他好像懂了，又好像不懂，村長拼命護著的不是他這個人，而是他身上能自己長靈氣的本事。

這也是玉虛宮想搶的東西，是這座山、這個城活下去的指望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黑袍人的腳步聲終于遠了。

真一剛想松口氣，掌心突然傳來劇烈的灼痛，低頭一看，《黃庭經》的封皮吸收著他流出來的血液，他順著紙頁暈開，經書上呈現出一個勺子，在月光下，勺柄正指著天璣峰的方向。

體內那股因恐懼而奔騰**的熱流，突然溫順下來，腦袋也是冷靜了下來。

更奇特的是，周圍的霧氣都往他身上攏，在皮膚外裹了層薄薄的白紗，連呼吸都變得輕盈了些。

他想起村長說的“斂氣訣”，連忙收緊渾身毛孔，舌尖抵住上顎默念殘卷里的句子。

石縫外的蟲鳴漸漸低了，仿佛連聲音都被這層霧氣吞了。

就在這時，遠處突然傳來鐘聲。

“當——當——當——當——當——當——當——”連敲七下，停頓片刻，又敲七下。

真一渾身一震，這是村長教過的暗號，學宮的接引信號。

他咬著牙爬出石縫，肋骨的疼痛似乎減輕了些，腳下的泥土里，竟有股清涼順著腳心往上鉆，像在炎炎夏日里喝了口山泉水。

“九嶷山的地脈連著蒼龍七宿，是周天星辰大陣的根。

難道這些靈氣……是地脈自己送過來的？

與我身體有關？”

真一摸索著向前走著，前方有一棵粗壯的大樹，樹身上刻著些模糊的紋路，隱約和殘卷上的星圖有些像，只是被風雨侵蝕得快看不清了。

真一摸著那些刻痕，突然覺得掌心的《黃庭經》又有了反應，像是在催促他快點走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辨明鐘聲傳來的方向，一頭扎進更深的霧氣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