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石溫心動，宮墻風微
玳玳搬進養心殿偏殿的第二日清晨，天剛蒙蒙亮，就聽到殿外有輕微的腳步聲。
她披衣起身，開門一看，是李德全帶著兩個小太監，手里捧著食盒和一套嶄新的宮裝。
“玳玳姑娘，皇上特意吩咐老奴給您送早膳和衣裳來。”
李德全笑著說，“這衣裳是尚衣局剛做的，皇上說青色襯您的膚色，讓您試試合不合身?！?br>
玳玳接過食盒，打開一看，里面是一碗蓮子羹、一碟水晶餃、一個茶葉蛋，都是她喜歡的口味——想來是昨日她給李晏調理時，隨口跟宮女半夏提過一句。
她心里暖了暖，謝過李德全，捧著食盒回屋。
衣裳是淡青色的宮裝，繡著細碎的竹紋，針腳細密，料子是上好的杭綢，貼在身上柔軟舒適。
玳玳換上衣裳，對著銅鏡一看，鏡中的姑娘眉眼清亮，身形纖細，青色的衣裳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，倒真有了幾分宮中女官的模樣。
辰時剛到，玳玳就拿著砭石和藥膏去了正殿。
李晏己經醒了，正靠在床頭批閱奏折，身上蓋著薄被，臉色比昨日好了許多，雖還有些蒼白，卻己沒了那種瀕死的灰敗。
見玳玳進來，他放下朱筆，嘴角彎了彎：“來了？
坐?！?br>
語氣自然，沒有絲毫帝王的威嚴，倒像個鄰家少年。
“皇上，今日該調理膀胱經了?！?br>
玳玳走上前，“膀胱經主一身陽氣，您子時畏寒，就是陽氣通不到末梢，今日沿脊側俞穴施術，能疏通陽氣，緩解寒癥?！?br>
李晏點頭，按她的囑咐趴在龍床上，只穿件素白中衣。
他的脊背清瘦，卻線條流暢，肩胛骨微微凸起，像展翅欲飛的蝶。
少年天子顯然是第一次在女子面前如此“失禮”，脊背繃得發僵，目光死死盯著床幔上的鸞鳥繡紋，連呼吸都放輕了，耳尖藏在烏發里，悄悄泛著紅。
玳玳將這細微動靜看在眼里，卻只當作沒看見，輕聲道：“皇上，您放松些，肌骨緊繃著，氣血不通，砭石的力道就到不了病灶。”
她站在床尾偏外半臂處，刻意保持著距離——這是她在宮中的生存之道，君臣有別，男女授受不親，半點馬虎不得。
她左手屈指懸在他腰側腎俞穴上方半寸，僅用指腹余溫定位，絕不碰到衣料，右手捧著溫好的砭石，輕輕貼在他肩胛骨下的肺俞穴上。
砭石的溫意透過薄衣滲入肌理，李晏下意識縮了縮肩，喉結動了動，聲音比平日稍顯干澀：“玳玳，這膀胱經……當**一身陽氣？
朕之前聽太醫院的人說，畏寒是腎虧所致，怎么又和膀胱經扯上關系了？”
玳玳手腕輕轉，砭石沿經絡緩緩下移，動作輕柔卻有力：“皇上，腎為先天之本，主藏精生陽；膀胱經為陽經之海，上承頭面，下至足趾，共六十西個穴位，陽氣全靠它輸送到全身。
您長期熬夜，腎陰虧虛，無法生陽；又久坐批閱奏折，膀胱經氣血瘀滯，陽氣送不出去，才會子時畏寒。
所以既要補肝腎，又要通膀胱經，雙管齊下才能見效?！?br>
李晏聽得認真，時不時點頭：“原來如此，朕之前被太醫院那些人說得云里霧里，還是你講得明白。”
他轉頭想看看她施術的樣子，卻見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臉上，纖長的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，鼻尖滲著細密的汗珠，像清晨沾了露水的桃花。
他喉結又動了動，到了嘴邊的話變成：“你昨夜研藥到很晚吧？
李德全說你房里的燈亮到子時。
要不要讓御膳房送些蓮子羹來？
清熱安神，對你的身子好?！?br>
玳玳手上一頓，抬眼時剛好撞上他的目光。
李晏的眼睛很亮，像青州夜空的星，里面沒有帝王的威嚴，只有少年人的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。
她連忙垂首：“謝皇上，奴婢不餓。”
砭石移到腰側命門穴——這是督脈上的要穴，主培元固本，是補陽的關鍵。
剛一碰到，李晏就猛地繃緊腰身，耳尖的紅蔓延到脖頸，連呼吸都亂了。
玳玳立刻放緩動作，語氣如常：“皇上，命門穴是補陽的關鍵，您放松些，我力道輕一點?！?br>
這話解了他的窘迫，李晏漸漸放松下來，任由砭石在腰間游走。
他看著她專注的側臉，忽然想起昨日她跪在床邊救他的樣子，那時候她眼神堅定，動作沉穩，一點都不像個二十歲的姑娘。
“玳玳，你師從何人？
醫術這般高明?！?br>
他輕聲問。
玳玳手上動作不停，嘴角彎了彎：“奴婢師從江南隱世醫神張老先生，他老人家一生行醫，教會奴婢‘醫者仁心’西個字?！?br>
“張老先生？”
李晏眼睛一亮，“朕**前跟著太傅讀過幾本醫書，里面提到過一位張神醫，說他能用砭石治好偏癱，莫非就是你的師父？”
玳玳點頭：“正是家師。
師父一生不求名利，只愿救死扶傷，他常說，醫術不分高低，能治好病的就是好醫術?！?br>
李晏嘆了口氣：“這樣的高人，可惜朕無緣得見?！?br>
他頓了頓，“若女子能入太醫院，朕定封你做院正，讓你把砭石之術傳下去?！?br>
玳玳手上動作一頓，抬頭看他，眼神清澈：“皇上，奴婢志不在此。
奴婢只想等您的病好了，繼續游醫西方，用家師傳下的醫術和砭石，救更多像青州鄉下那些沒錢請大夫的百姓?！?br>
她的笑容干凈得像青州的山泉，沒有半分攀附之意，也沒有絲毫對權勢的渴望。
李晏心中一動，指尖悄悄攥緊了床褥——他知道這姑娘像風中的蒲公英，生來就向往自由，留不住，卻還是想讓她多待些時日，哪怕只是一日也好。
調理過半，玳玳額角的汗滴落在他后腰的衣料上，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李晏渾身一僵，像被燙到一樣，隨即抬手喚李德全：“取塊干凈帕子來。”
帕子遞到手中，他轉身就往玳玳手邊塞，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，溫溫的觸感像電流，兩人都頓了頓。
玳玳連忙縮回手，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擦汗：“謝皇上?！?br>
李晏假裝整理袖口，掩飾自己的窘迫，聲音有些不自然：“你這砭石……是自己尋的？
朕讓人去泗濱給你搜羅些好的，送到你房里?！?br>
他刻意提起她熟悉的話題，想緩解尷尬。
玳玳果然放松下來，眼睛亮了亮：“皇上真的認識泗濱的砭石？
泗濱砭石以山腳下的為佳，石質溫潤，通經效果最好。
奴婢這一塊就是家師留給我的，己經陪了奴婢五年了?！?br>
兩人正說著話，殿外突然傳來宮女的通報：“太后娘娘有旨，請皇上和玳玳姑娘到慈寧宮”李晏臉色微變，連忙起身換衣服，玳玳也趕緊收拾好砭石和藥膏，隨皇上一同到慈寧宮。
不久，他們到了慈寧宮，玳玳遠遠就看到一位穿著一身明**的鳳袍，頭發梳成高髻，插著赤金鑲珠的鳳釵的中年女人坐在大殿上，神色威嚴，不怒自威。
“兒臣參見母后。”
李晏行禮。
太后扶起他，上下打量一番，眼中閃過一絲欣慰：“皇上氣色好了不少，看來那位玳玳姑娘果然有本事。”
她的目光轉向玳玳，上下打量她一番，語氣平淡：“你就是玳玳？
抬起頭來讓哀家看看?！?br>
玳玳依言抬頭，迎上太后的目光，神色平靜，不卑不亢。
“模樣倒是周正，看著也沉穩?！?br>
太后點了點頭，“哀家這頭風**病犯了，疼得厲害，聽聞你醫術好，想讓你看看?！?br>
玳玳連忙上前：“奴婢遵旨?！?br>
她走到太后身邊，屈膝跪下，指尖輕搭在太后的手腕上。
脈象浮而有力，是風邪入絡、氣血瘀滯的征兆，想來是太后常年操勞，又受了風寒所致。
“娘娘是風邪入絡，氣血瘀滯在頭部膽經和膀胱經，所以才會頭風發作。”
玳玳輕聲道，“奴婢用砭石刮拭頭部穴位，再配合一副祛風活血的湯藥，不出三日就能緩解。”
她取出砭石，先在掌心搓熱，再輕輕按揉太后的太陽穴。
李晏站在一旁，目光總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，連太后說“皇上近日氣色好了不少”都沒立刻應聲，惹得太后用眼角瞥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帶著幾分探究。
調理結束后，太后握著玳玳的手，語氣溫和了些：“你這孩子沉穩細心，在宮里要多留心。
哀家知道你是有本事的人，但宮里不比外面，規矩多，是非也多，凡事要謹言慎行?！?br>
玳玳連忙謝恩：“奴婢謹記娘娘教誨。”
剛走出慈寧宮，李晏就拉著玳玳的手腕往外走，步子有些急。
玳玳連忙掙開：“皇上，男女授受不親，這要是被人看到了，影響不好。”
李晏的手空在半空，有些失落：“朕只是……怕你在慈寧宮受欺負。
母后那人，看著溫和，其實最講究規矩，她要是為難你，你就告訴朕?！?br>
他頓了頓，“以后不管誰找你麻煩，都告訴朕，朕護著你。”
玳玳心中一暖，點了點頭。
兩人剛走到御花園的岔路口，就聽到前方傳來爭執聲，幾個穿華麗宮裝的宮女正圍著一個穿粗布衣裳的小太監推搡。
那小太監被推得東倒西歪，懷里抱著的藥簍都翻了，里面的薄荷、艾草撒了一地。
玳玳認出那是幫她曬藥的小祿子，連忙上前：“住手！”
為首的宮女穿著粉色宮裝，發髻上插著珠花，驕橫道：“你算什么東西？
也敢管本宮的事？
這小太監打翻了麗妃娘**胭脂盒，該罰！”
麗妃是將門之女，父親是鎮國大將軍，在朝堂上勢力龐大，她本人也最得寵，在后宮里向來驕縱跋扈，連皇后都讓她三分。
“不過是個胭脂盒，何必對一個小太監動手動腳？”
玳玳走上前，扶起小祿子，“他是幫我曬藥的，若是有錯，我替他賠給麗妃娘娘就是。”
那宮女上下打量玳玳一番，嗤笑一聲：“你也配？
不過是個靠塊破石頭討皇上歡心的宮女，也敢和麗妃娘娘叫板？”
“放肆！”
李晏的聲音突然響起，帶著帝王的威嚴。
他不知何時走到了身后，臉色陰沉得可怕。
那宮女嚇得立刻跪地，連連磕頭：“皇上饒命！
奴婢不是故意的！”
李晏瞥了她一眼，冷聲道：“拖去內務府，掌嘴二十，再送到浣衣局當差，永生不得再進翊坤宮。”
侍衛立刻上前，拖起那宮女就走，那宮女的哭喊聲越來越遠。
看著宮女被拖走，李晏轉向玳玳，語氣瞬間軟下來：“以后別一個人走御花園，讓李德全或者半夏跟著你。
這宮里的人，捧高踩低慣了，你現在在朕身邊，她們自然會嫉妒，難免會找你麻煩。”
玳玳點頭，卻見李晏從袖中摸出個小巧的玉佩，上面刻著個“晏”字，還有細碎的龍紋——這是他的私印玉佩，宮里人都認得。
“拿著，”他把玉佩塞進她手里，“看到這個，沒人敢為難你?！?br>
玉佩觸手溫潤，帶著他的體溫，沉甸甸的。
玳玳推辭：“皇上的信物太過貴重，奴婢不能要?！?br>
“拿著?！?br>
李晏按住她的手，指尖碰到她的掌心，“就當是朕謝你治好朕的病?！?br>
說完轉身就走，耳尖又泛起了紅。
玳玳握著玉佩站在原地，陽光落在上面，折射出細碎的光，像她此刻的心情，溫暖又復雜。
麻煩還是找上了門。
三日后的下午，玳玳剛給李晏送完調理的湯藥，正要回偏殿研藥，就被兩個穿翊坤宮服飾的宮女攔了下來。
“玳玳姑娘，麗妃娘娘有請?！?br>
為首的宮女語氣生硬，沒有絲毫敬意。
玳玳心中了然，知道該來的總會來，點了點頭：“有勞姐姐帶路。”
翊坤宮奢華逼人，殿內鋪著西域進貢的地毯，墻上掛著名家字畫，桌上擺著各種奇珍異寶。
麗妃斜靠在軟榻上，穿著一身艷紅的宮裝，把玩著一串東珠佛珠，神色慵懶。
見玳玳進來，她抬了抬眼皮，語氣冷淡：“你就是玳玳？”
玳玳屈膝行禮：“奴婢玳玳，參見麗妃娘娘。”
“起來吧?！?br>
麗妃揮了揮手，“本宮聽說，你用一塊石頭就把皇上的病治好了？
還真是有本事啊?！?br>
玳玳垂首：“回娘娘，砭石之術是中醫傳承，并非旁門左道，奴婢只是盡醫者本分。”
麗妃冷笑一聲，讓宮女端來一碗湯藥：“本宮最近身子不適，總覺得心口悶，你給本宮看看。”
玳玳剛上前，伸出手準備診脈，麗妃突然手一抖，滾燙的湯藥全潑在她的手臂上。
鉆心的疼傳來，玳玳的手臂瞬間紅了一片，起了幾個水泡。
旁邊的宮女都嚇得臉色發白，麗妃卻依舊神色淡然：“哎呀，真是不好意思，本宮手滑了?！?br>
玳玳忍著疼，依舊挺首脊背：“娘娘若是不喜奴婢，大可明說，不必用這種方式折辱奴婢。
奴婢是為皇上治病而來，只要皇上的病沒好，奴婢就不會離開皇宮?！?br>
麗妃沒想到她這么硬氣，氣得臉色鐵青：“好個牙尖嘴利的丫頭！
來人，掌嘴！”
“誰敢動她？”
李晏的聲音突然響起，帶著怒意。
他剛下朝，就聽說玳玳被麗妃請去了翊坤宮，擔心她出事，連忙趕了過來。
看到玳玳手臂上的傷，他眼中滿是心疼和怒火，快步走到她身邊：“李德全，傳朕旨意，麗妃善妒成性，折辱朕的醫官，禁足翊坤宮一月，閉門思過！”
麗妃沒想到李晏會為了一個宮女如此動怒，連忙從軟榻上下來，撒嬌道：“皇上，臣妾只是和她鬧著玩……”李晏沒理她，轉頭看向玳玳，語氣溫柔：“疼嗎？
朕帶你去上藥?！?br>
他彎腰想查看她的傷口，玳玳連忙后退一步，避開他的觸碰。
李晏的動作頓在半空，眼中閃過一絲失落，隨即對李德全說：“快，把朕御案下的珍珠蘆薈膏拿來！”
回到養心殿，李晏從李德全手中接過漆盒，里面裝著西域進貢的珍珠蘆薈膏，是治燙傷的圣品。
他用銀勺舀出一點，伸手想給她涂抹，卻在快碰到傷口時停住，有些局促地說：“朕……還是你自己來？”
玳玳接過漆盒，指尖碰到他的勺柄，輕聲道：“謝皇上?！?br>
她低頭涂藥膏時，沒注意到李晏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，目光從她緊蹙的眉頭滑到抿起的唇瓣，帶著心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愛慕。
“夜里別研藥太晚，”他突然說，“偏殿離朕的寢宮近，有動靜就叫朕。
朕夜里總做噩夢，有你在附近，睡得安穩些?！?br>
他聲音帶著少年人的懇求，像個尋求安慰的孩子。
玳玳涂藥的手一頓，抬頭看他。
月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臉上，柔和了他的輪廓，那雙眼睛里滿是真誠，沒有絲毫帝王的算計。
她終究不忍拒絕，點了點頭：“那……奴婢就叨擾皇上了?！?br>
夜里，玳玳剛睡下，就聽到隔壁寢宮傳來壓抑的咳嗽聲。
她披衣起身，端著一杯溫水過去，殿內燈火未熄，李晏正靠在龍床上批閱奏折，臉色蒼白，眉頭緊蹙。
“皇上，夜深了，怎么還沒歇息？”
她將水遞上。
李晏抬頭看到她，眼中立刻亮起來，像看到了救星：“你怎么來了？”
“聽到皇上咳嗽，擔心您的身子?！?br>
玳玳上前為他診脈，“脈象浮而無力，是今日動氣傷了肺。
奴婢給您刮拭肺俞穴吧，能緩解咳嗽。”
李晏乖乖趴在床上，感受著砭石的溫潤和她輕柔的動作，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下來。
“玳玳，”他輕聲道，“有你在，這皇宮都不那么冷清了。
以前朕一個人住在這里，總覺得這殿大得嚇人，現在有你在偏殿，朕就覺得安心多了?！?br>
玳玳手上一頓，沒有說話。
她知道李晏的情意，也明白自己對他有好感，可他們之間隔著君臣之別，隔著她向往自由的心。
她是山野間長大的姑娘，習慣了無拘無束的生活，這皇宮的高墻大院，終究不是她的歸宿。
調理結束后，她起身告辭，李晏卻抓住她的手腕：“玳玳，別走?！?br>
他的手溫熱有力，眼神灼熱，“朕知道你想走，可朕……朕舍不得你?！?br>
玳玳的心猛地一跳，抽回自己的手，后退一步，垂首道：“皇上，夜深了，奴婢該回去了?！?br>
說完轉身就走，不敢再看他的眼睛。
回到偏殿，她坐在桌前，看著李晏送她的玉佩和那塊老砭石，心中亂成一團。
月光灑進來，落在兩件物品上，折射出相似的光暈，像她此刻的心情，一半是宮廷的溫暖，一半是自由的向往，終究難以抉擇。
她披衣起身，開門一看，是李德全帶著兩個小太監，手里捧著食盒和一套嶄新的宮裝。
“玳玳姑娘，皇上特意吩咐老奴給您送早膳和衣裳來。”
李德全笑著說，“這衣裳是尚衣局剛做的，皇上說青色襯您的膚色，讓您試試合不合身?！?br>
玳玳接過食盒，打開一看，里面是一碗蓮子羹、一碟水晶餃、一個茶葉蛋，都是她喜歡的口味——想來是昨日她給李晏調理時，隨口跟宮女半夏提過一句。
她心里暖了暖，謝過李德全，捧著食盒回屋。
衣裳是淡青色的宮裝，繡著細碎的竹紋，針腳細密，料子是上好的杭綢，貼在身上柔軟舒適。
玳玳換上衣裳，對著銅鏡一看，鏡中的姑娘眉眼清亮，身形纖細，青色的衣裳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，倒真有了幾分宮中女官的模樣。
辰時剛到，玳玳就拿著砭石和藥膏去了正殿。
李晏己經醒了，正靠在床頭批閱奏折，身上蓋著薄被，臉色比昨日好了許多，雖還有些蒼白，卻己沒了那種瀕死的灰敗。
見玳玳進來，他放下朱筆，嘴角彎了彎：“來了？
坐?！?br>
語氣自然，沒有絲毫帝王的威嚴，倒像個鄰家少年。
“皇上，今日該調理膀胱經了?！?br>
玳玳走上前，“膀胱經主一身陽氣，您子時畏寒，就是陽氣通不到末梢，今日沿脊側俞穴施術，能疏通陽氣，緩解寒癥?！?br>
李晏點頭，按她的囑咐趴在龍床上，只穿件素白中衣。
他的脊背清瘦，卻線條流暢，肩胛骨微微凸起，像展翅欲飛的蝶。
少年天子顯然是第一次在女子面前如此“失禮”，脊背繃得發僵，目光死死盯著床幔上的鸞鳥繡紋，連呼吸都放輕了，耳尖藏在烏發里，悄悄泛著紅。
玳玳將這細微動靜看在眼里，卻只當作沒看見，輕聲道：“皇上，您放松些，肌骨緊繃著，氣血不通，砭石的力道就到不了病灶。”
她站在床尾偏外半臂處，刻意保持著距離——這是她在宮中的生存之道，君臣有別，男女授受不親，半點馬虎不得。
她左手屈指懸在他腰側腎俞穴上方半寸，僅用指腹余溫定位，絕不碰到衣料，右手捧著溫好的砭石，輕輕貼在他肩胛骨下的肺俞穴上。
砭石的溫意透過薄衣滲入肌理，李晏下意識縮了縮肩，喉結動了動，聲音比平日稍顯干澀：“玳玳，這膀胱經……當**一身陽氣？
朕之前聽太醫院的人說，畏寒是腎虧所致，怎么又和膀胱經扯上關系了？”
玳玳手腕輕轉，砭石沿經絡緩緩下移，動作輕柔卻有力：“皇上，腎為先天之本，主藏精生陽；膀胱經為陽經之海，上承頭面，下至足趾，共六十西個穴位，陽氣全靠它輸送到全身。
您長期熬夜，腎陰虧虛，無法生陽；又久坐批閱奏折，膀胱經氣血瘀滯，陽氣送不出去，才會子時畏寒。
所以既要補肝腎，又要通膀胱經，雙管齊下才能見效?！?br>
李晏聽得認真，時不時點頭：“原來如此，朕之前被太醫院那些人說得云里霧里，還是你講得明白。”
他轉頭想看看她施術的樣子，卻見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臉上，纖長的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，鼻尖滲著細密的汗珠，像清晨沾了露水的桃花。
他喉結又動了動，到了嘴邊的話變成：“你昨夜研藥到很晚吧？
李德全說你房里的燈亮到子時。
要不要讓御膳房送些蓮子羹來？
清熱安神，對你的身子好?！?br>
玳玳手上一頓，抬眼時剛好撞上他的目光。
李晏的眼睛很亮，像青州夜空的星，里面沒有帝王的威嚴，只有少年人的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。
她連忙垂首：“謝皇上，奴婢不餓。”
砭石移到腰側命門穴——這是督脈上的要穴，主培元固本，是補陽的關鍵。
剛一碰到，李晏就猛地繃緊腰身，耳尖的紅蔓延到脖頸，連呼吸都亂了。
玳玳立刻放緩動作，語氣如常：“皇上，命門穴是補陽的關鍵，您放松些，我力道輕一點?！?br>
這話解了他的窘迫，李晏漸漸放松下來，任由砭石在腰間游走。
他看著她專注的側臉，忽然想起昨日她跪在床邊救他的樣子，那時候她眼神堅定，動作沉穩，一點都不像個二十歲的姑娘。
“玳玳，你師從何人？
醫術這般高明?！?br>
他輕聲問。
玳玳手上動作不停，嘴角彎了彎：“奴婢師從江南隱世醫神張老先生，他老人家一生行醫，教會奴婢‘醫者仁心’西個字?！?br>
“張老先生？”
李晏眼睛一亮，“朕**前跟著太傅讀過幾本醫書，里面提到過一位張神醫，說他能用砭石治好偏癱，莫非就是你的師父？”
玳玳點頭：“正是家師。
師父一生不求名利，只愿救死扶傷，他常說，醫術不分高低，能治好病的就是好醫術?！?br>
李晏嘆了口氣：“這樣的高人，可惜朕無緣得見?！?br>
他頓了頓，“若女子能入太醫院，朕定封你做院正，讓你把砭石之術傳下去?！?br>
玳玳手上動作一頓，抬頭看他，眼神清澈：“皇上，奴婢志不在此。
奴婢只想等您的病好了，繼續游醫西方，用家師傳下的醫術和砭石，救更多像青州鄉下那些沒錢請大夫的百姓?！?br>
她的笑容干凈得像青州的山泉，沒有半分攀附之意，也沒有絲毫對權勢的渴望。
李晏心中一動，指尖悄悄攥緊了床褥——他知道這姑娘像風中的蒲公英，生來就向往自由，留不住，卻還是想讓她多待些時日，哪怕只是一日也好。
調理過半，玳玳額角的汗滴落在他后腰的衣料上，暈開一小片濕痕。
李晏渾身一僵，像被燙到一樣，隨即抬手喚李德全：“取塊干凈帕子來。”
帕子遞到手中，他轉身就往玳玳手邊塞，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，溫溫的觸感像電流，兩人都頓了頓。
玳玳連忙縮回手，接過帕子胡亂擦了擦汗：“謝皇上?！?br>
李晏假裝整理袖口，掩飾自己的窘迫，聲音有些不自然：“你這砭石……是自己尋的？
朕讓人去泗濱給你搜羅些好的，送到你房里?！?br>
他刻意提起她熟悉的話題，想緩解尷尬。
玳玳果然放松下來，眼睛亮了亮：“皇上真的認識泗濱的砭石？
泗濱砭石以山腳下的為佳，石質溫潤，通經效果最好。
奴婢這一塊就是家師留給我的，己經陪了奴婢五年了?！?br>
兩人正說著話，殿外突然傳來宮女的通報：“太后娘娘有旨，請皇上和玳玳姑娘到慈寧宮”李晏臉色微變，連忙起身換衣服，玳玳也趕緊收拾好砭石和藥膏，隨皇上一同到慈寧宮。
不久，他們到了慈寧宮，玳玳遠遠就看到一位穿著一身明**的鳳袍，頭發梳成高髻，插著赤金鑲珠的鳳釵的中年女人坐在大殿上，神色威嚴，不怒自威。
“兒臣參見母后。”
李晏行禮。
太后扶起他，上下打量一番，眼中閃過一絲欣慰：“皇上氣色好了不少，看來那位玳玳姑娘果然有本事。”
她的目光轉向玳玳，上下打量她一番，語氣平淡：“你就是玳玳？
抬起頭來讓哀家看看?！?br>
玳玳依言抬頭，迎上太后的目光，神色平靜，不卑不亢。
“模樣倒是周正，看著也沉穩?！?br>
太后點了點頭，“哀家這頭風**病犯了，疼得厲害，聽聞你醫術好，想讓你看看?！?br>
玳玳連忙上前：“奴婢遵旨?！?br>
她走到太后身邊，屈膝跪下，指尖輕搭在太后的手腕上。
脈象浮而有力，是風邪入絡、氣血瘀滯的征兆，想來是太后常年操勞，又受了風寒所致。
“娘娘是風邪入絡，氣血瘀滯在頭部膽經和膀胱經，所以才會頭風發作。”
玳玳輕聲道，“奴婢用砭石刮拭頭部穴位，再配合一副祛風活血的湯藥，不出三日就能緩解。”
她取出砭石，先在掌心搓熱，再輕輕按揉太后的太陽穴。
李晏站在一旁，目光總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，連太后說“皇上近日氣色好了不少”都沒立刻應聲，惹得太后用眼角瞥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帶著幾分探究。
調理結束后，太后握著玳玳的手，語氣溫和了些：“你這孩子沉穩細心，在宮里要多留心。
哀家知道你是有本事的人，但宮里不比外面，規矩多，是非也多，凡事要謹言慎行?！?br>
玳玳連忙謝恩：“奴婢謹記娘娘教誨。”
剛走出慈寧宮，李晏就拉著玳玳的手腕往外走，步子有些急。
玳玳連忙掙開：“皇上，男女授受不親，這要是被人看到了，影響不好。”
李晏的手空在半空，有些失落：“朕只是……怕你在慈寧宮受欺負。
母后那人，看著溫和，其實最講究規矩，她要是為難你，你就告訴朕?！?br>
他頓了頓，“以后不管誰找你麻煩，都告訴朕，朕護著你。”
玳玳心中一暖，點了點頭。
兩人剛走到御花園的岔路口，就聽到前方傳來爭執聲，幾個穿華麗宮裝的宮女正圍著一個穿粗布衣裳的小太監推搡。
那小太監被推得東倒西歪，懷里抱著的藥簍都翻了，里面的薄荷、艾草撒了一地。
玳玳認出那是幫她曬藥的小祿子，連忙上前：“住手！”
為首的宮女穿著粉色宮裝，發髻上插著珠花，驕橫道：“你算什么東西？
也敢管本宮的事？
這小太監打翻了麗妃娘**胭脂盒，該罰！”
麗妃是將門之女，父親是鎮國大將軍，在朝堂上勢力龐大，她本人也最得寵，在后宮里向來驕縱跋扈，連皇后都讓她三分。
“不過是個胭脂盒，何必對一個小太監動手動腳？”
玳玳走上前，扶起小祿子，“他是幫我曬藥的，若是有錯，我替他賠給麗妃娘娘就是。”
那宮女上下打量玳玳一番，嗤笑一聲：“你也配？
不過是個靠塊破石頭討皇上歡心的宮女，也敢和麗妃娘娘叫板？”
“放肆！”
李晏的聲音突然響起，帶著帝王的威嚴。
他不知何時走到了身后，臉色陰沉得可怕。
那宮女嚇得立刻跪地，連連磕頭：“皇上饒命！
奴婢不是故意的！”
李晏瞥了她一眼，冷聲道：“拖去內務府，掌嘴二十，再送到浣衣局當差，永生不得再進翊坤宮。”
侍衛立刻上前，拖起那宮女就走，那宮女的哭喊聲越來越遠。
看著宮女被拖走，李晏轉向玳玳，語氣瞬間軟下來：“以后別一個人走御花園，讓李德全或者半夏跟著你。
這宮里的人，捧高踩低慣了，你現在在朕身邊，她們自然會嫉妒，難免會找你麻煩。”
玳玳點頭，卻見李晏從袖中摸出個小巧的玉佩，上面刻著個“晏”字，還有細碎的龍紋——這是他的私印玉佩，宮里人都認得。
“拿著，”他把玉佩塞進她手里，“看到這個，沒人敢為難你?！?br>
玉佩觸手溫潤，帶著他的體溫，沉甸甸的。
玳玳推辭：“皇上的信物太過貴重，奴婢不能要?！?br>
“拿著?！?br>
李晏按住她的手，指尖碰到她的掌心，“就當是朕謝你治好朕的病?！?br>
說完轉身就走，耳尖又泛起了紅。
玳玳握著玉佩站在原地，陽光落在上面，折射出細碎的光，像她此刻的心情，溫暖又復雜。
麻煩還是找上了門。
三日后的下午，玳玳剛給李晏送完調理的湯藥，正要回偏殿研藥，就被兩個穿翊坤宮服飾的宮女攔了下來。
“玳玳姑娘，麗妃娘娘有請?！?br>
為首的宮女語氣生硬，沒有絲毫敬意。
玳玳心中了然，知道該來的總會來，點了點頭：“有勞姐姐帶路。”
翊坤宮奢華逼人，殿內鋪著西域進貢的地毯，墻上掛著名家字畫，桌上擺著各種奇珍異寶。
麗妃斜靠在軟榻上，穿著一身艷紅的宮裝，把玩著一串東珠佛珠，神色慵懶。
見玳玳進來，她抬了抬眼皮，語氣冷淡：“你就是玳玳？”
玳玳屈膝行禮：“奴婢玳玳，參見麗妃娘娘。”
“起來吧?！?br>
麗妃揮了揮手，“本宮聽說，你用一塊石頭就把皇上的病治好了？
還真是有本事啊?！?br>
玳玳垂首：“回娘娘，砭石之術是中醫傳承，并非旁門左道，奴婢只是盡醫者本分。”
麗妃冷笑一聲，讓宮女端來一碗湯藥：“本宮最近身子不適，總覺得心口悶，你給本宮看看。”
玳玳剛上前，伸出手準備診脈，麗妃突然手一抖，滾燙的湯藥全潑在她的手臂上。
鉆心的疼傳來，玳玳的手臂瞬間紅了一片，起了幾個水泡。
旁邊的宮女都嚇得臉色發白，麗妃卻依舊神色淡然：“哎呀，真是不好意思，本宮手滑了?！?br>
玳玳忍著疼，依舊挺首脊背：“娘娘若是不喜奴婢，大可明說，不必用這種方式折辱奴婢。
奴婢是為皇上治病而來，只要皇上的病沒好，奴婢就不會離開皇宮?！?br>
麗妃沒想到她這么硬氣，氣得臉色鐵青：“好個牙尖嘴利的丫頭！
來人，掌嘴！”
“誰敢動她？”
李晏的聲音突然響起，帶著怒意。
他剛下朝，就聽說玳玳被麗妃請去了翊坤宮，擔心她出事，連忙趕了過來。
看到玳玳手臂上的傷，他眼中滿是心疼和怒火，快步走到她身邊：“李德全，傳朕旨意，麗妃善妒成性，折辱朕的醫官，禁足翊坤宮一月，閉門思過！”
麗妃沒想到李晏會為了一個宮女如此動怒，連忙從軟榻上下來，撒嬌道：“皇上，臣妾只是和她鬧著玩……”李晏沒理她，轉頭看向玳玳，語氣溫柔：“疼嗎？
朕帶你去上藥?！?br>
他彎腰想查看她的傷口，玳玳連忙后退一步，避開他的觸碰。
李晏的動作頓在半空，眼中閃過一絲失落，隨即對李德全說：“快，把朕御案下的珍珠蘆薈膏拿來！”
回到養心殿，李晏從李德全手中接過漆盒，里面裝著西域進貢的珍珠蘆薈膏，是治燙傷的圣品。
他用銀勺舀出一點，伸手想給她涂抹，卻在快碰到傷口時停住，有些局促地說：“朕……還是你自己來？”
玳玳接過漆盒，指尖碰到他的勺柄，輕聲道：“謝皇上?！?br>
她低頭涂藥膏時，沒注意到李晏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，目光從她緊蹙的眉頭滑到抿起的唇瓣，帶著心疼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愛慕。
“夜里別研藥太晚，”他突然說，“偏殿離朕的寢宮近，有動靜就叫朕。
朕夜里總做噩夢，有你在附近，睡得安穩些?！?br>
他聲音帶著少年人的懇求，像個尋求安慰的孩子。
玳玳涂藥的手一頓，抬頭看他。
月光透過窗欞落在他臉上，柔和了他的輪廓，那雙眼睛里滿是真誠，沒有絲毫帝王的算計。
她終究不忍拒絕，點了點頭：“那……奴婢就叨擾皇上了?！?br>
夜里，玳玳剛睡下，就聽到隔壁寢宮傳來壓抑的咳嗽聲。
她披衣起身，端著一杯溫水過去，殿內燈火未熄，李晏正靠在龍床上批閱奏折，臉色蒼白，眉頭緊蹙。
“皇上，夜深了，怎么還沒歇息？”
她將水遞上。
李晏抬頭看到她，眼中立刻亮起來，像看到了救星：“你怎么來了？”
“聽到皇上咳嗽，擔心您的身子?！?br>
玳玳上前為他診脈，“脈象浮而無力，是今日動氣傷了肺。
奴婢給您刮拭肺俞穴吧，能緩解咳嗽。”
李晏乖乖趴在床上，感受著砭石的溫潤和她輕柔的動作，緊繃的神經漸漸放松下來。
“玳玳，”他輕聲道，“有你在，這皇宮都不那么冷清了。
以前朕一個人住在這里，總覺得這殿大得嚇人，現在有你在偏殿，朕就覺得安心多了?！?br>
玳玳手上一頓，沒有說話。
她知道李晏的情意，也明白自己對他有好感，可他們之間隔著君臣之別，隔著她向往自由的心。
她是山野間長大的姑娘，習慣了無拘無束的生活，這皇宮的高墻大院，終究不是她的歸宿。
調理結束后，她起身告辭，李晏卻抓住她的手腕：“玳玳，別走?！?br>
他的手溫熱有力，眼神灼熱，“朕知道你想走，可朕……朕舍不得你?！?br>
玳玳的心猛地一跳，抽回自己的手，后退一步，垂首道：“皇上，夜深了，奴婢該回去了?！?br>
說完轉身就走，不敢再看他的眼睛。
回到偏殿，她坐在桌前，看著李晏送她的玉佩和那塊老砭石，心中亂成一團。
月光灑進來，落在兩件物品上，折射出相似的光暈，像她此刻的心情，一半是宮廷的溫暖，一半是自由的向往，終究難以抉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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