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畢業即失業：廣播電視編導的困境（2018）

六月的長沙像被倒扣在蒸籠里，粘稠的熱浪裹著梔子花香，糊得人喘不過氣。

湖南大眾傳媒職業技術學院的操場上，藏藍色學士服攢動成海，拋起的學士帽在空中劃出短暫的弧線，又重重砸回青春散場的喧囂里。

李雨拎著褶皺的學士服下擺，站在人群邊緣，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口袋里那張皺巴巴的實習證明，邊緣被汗水浸得發潮。

“雨子，走了！

散伙飯訂在學校門口的湘菜館，再不去可就沒位置了！”

**摟著兩個男生沖他揮手，臉上還沾著畢業紀念冊的金粉，語氣里的雀躍與他的沉悶格格不入。

李雨勉強牽了牽嘴角，點頭跟上。

他身高183cm，皮膚是常年待在機房里養出的冷白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笑起來時會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，本該是人群中亮眼的存在，此刻卻蔫蔫的，像被曬蔫的薄荷。

散伙飯的包廂里鬧哄哄的，剁椒魚頭的鮮辣和啤酒的泡沫混在一起，彌漫著少年意氣的狂歡與離愁。

有人拍著桌子喊“以后我要進湖南衛視當導演”，有人抱著酒瓶哭訴“實習三個月沒工資，還天天被罵”，還有人己經開始規劃“實在不行就回家考公”。

李雨端著一杯冰啤酒，小口抿著，聽著同學們的暢想與焦慮，心里像壓了塊浸了水的海綿，沉甸甸的。

他學的是廣播電視編導專業，當初填報志愿時，被老師口中“光影造夢”的浪漫吸引，以為畢業后能握著攝像機記錄人間煙火，或是坐在剪輯臺前編織故事。

可現實給了他狠狠一擊——大三那年，他托關系進了本地一家小型傳媒公司實習，每天的工作不是扛著幾十斤的設備跑活動現場，就是對著電腦熬夜剪輯客戶要的“土味宣傳片”，月薪只有一千五，連房租都不夠付。

“雨子，你實習那公司沒留你？”

坐在旁邊的室友戳了戳他的胳膊，“我記得你剪輯的那個公益短片，不是還拿了學校的獎嗎？”

李雨苦笑了一下，搖搖頭：“留了，但工資太低了，一個月兩千，不管吃住。”
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下去，“我媽打電話說，家里供我讀大學不容易，讓我找個穩定點的工作，可現在……”話沒說完，就被旁邊的同學打斷：“穩定？

咱們這行哪有穩定的！

我姐在電視臺做編導，天天加班到凌晨，上個月還被裁了，說是新媒體沖擊太大，臺里要精簡人員。”

“可不是嘛！

現在短視頻這么火，誰還看傳統電視節目？

我們這些學編導的，要么去做首播運營，要么去拍探店視頻，說白了，就是換個地方當‘工具人’。”

“我投了十幾家公司，要么石沉大海，要么面試時被問‘會不會寫腳本、拍視頻、剪片子、做運營’，合著是想找個全能免費勞動力啊！”

同學們的抱怨像針一樣扎在李雨心上。

他打開手機，翻看著**軟件，屏幕上“廣播電視編導”相關的崗位寥寥無幾，要求卻高得嚇人：“三年以上工作經驗熟練掌握PR、AE、PS等軟件有爆款作品者優先”，薪資一欄大多寫著“3000-5000”，還標注著“試用期八折”。

他想起去年冬天，為了趕一個客戶的片子，他在零下幾度的機房里熬了三個通宵，眼睛布滿血絲，手指凍得僵硬，最后卻因為客戶一句“不夠喜慶”，全部推翻重來。

那一刻，他看著屏幕上閃爍的剪輯線，突然覺得自己像個沒有靈魂的機器。

散伙飯吃到半夜才結束，同學們勾肩搭背地走在路燈下，唱著跑調的《后來》，聲音漸漸消失在夜色里。

李雨一個人走回出租屋，狹窄的房間里堆滿了書本和攝影器材，墻上還貼著他偶像劉宇寧的海報——那個從網紅歌手轉型成演員的男人，曾在采訪里說“只要堅持，總有一天會被看到”。

海報上的劉宇寧穿著黑色皮衣，眼神堅定，笑容里帶著一股不服輸的韌勁。

李雨伸出手指，輕輕摩挲著海報邊緣，心里泛起一絲微弱的希望。

他打開電腦，翻出自己大學時拍的短片，畫面里的少年意氣風發，眼里有光。

可現在，那束光好像快要熄滅了。

他點開一個短視頻平臺，鬼使神差地注冊了一個賬號，名字就叫“雨子”。

他翻出手機里存的一段翻唱視頻——那是上個月在宿舍無聊時，對著手機唱的劉宇寧的《走馬》，嗓音清澈，帶著少年人的溫柔。

視頻里的他穿著簡單的白T恤，頭發有些凌亂，眼神懵懂，卻有著一種未經雕琢的干凈。

猶豫了一下，他點擊了“發布”。

做完這一切，他關掉電腦，躺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上斑駁的水漬，心里一片茫然。

他不知道這個視頻會不會有人看，也不知道自己的未來在哪里。

只覺得畢業這兩個字，像一道無形的門檻，跨過去之后，不是繁花似錦的坦途，而是迷霧重重的困境。

窗外的蟬鳴依舊聒噪，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，在地上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。

李雨翻了個身，把臉埋進枕頭里，心里默默祈禱：哪怕只有一點點希望，也好啊。

他不知道，這個深夜隨手發布的翻唱視頻，將會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，在他看似灰暗的人生里，激起層層漣漪，最終將他推向一個完全意想不到的未來——那個有聚光燈、有掌聲，也有那個他仰望己久的人的未來。

而此刻的他，還在為明天的房租和渺茫的就業機會，輾轉難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