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不請自來的房客

東京梅雨季的空氣能擰出水來，黏糊糊地糊在皮膚上。

西園寺關掉凌晨三點的電腦屏幕，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。

書房里只亮著一盞孤零零的臺燈，光線昏黃，勉強驅散一角黑暗。

寂靜里，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，還有一種更細微的、令人心悸的聲音——書桌角落，那本攤開的老式牛皮面日記本，正在自動翻頁。

沙沙……沙沙……像是有只看不見的手，在慢條斯理地撥動紙頁。

西園寺面無表情地看過去。

這本日記是一個月前從一個古怪的舊書攤上淘來的，封皮磨損得厲害，散發出霉味和舊紙張混合的氣息。

起初他只當是個有點年頭的普通本子，首到第二天清晨，他發現空白的頁面上，赫然出現了當天的日期，以及一行清晰的字跡：“上午九點，晴轉多云。

下午一點，小雨。

快遞，佐藤方，書籍。”

分毫不差。

從那天起，這本日記就成了他生活中最詭異也最精準的“預報員”。

它預測天氣，預告來訪，甚至提醒他冰箱里的牛奶即將過期。

西園寺試過把它鎖進抽屜，扔進垃圾桶，甚至嘗試用打火機點燃它，但第二天，它總會完好無損地回到書桌上，頁面上是新的、不容置疑的預言。

他由最初的毛骨悚然，漸漸變成一種麻木的接受。

他是個推理小說家，靠邏輯和理性吃飯，但這本日記的存在，本身就是在嘲弄他所信奉的一切。

他只能把它當作一個無法理解、無法擺脫的恐怖室友。

他站起身，走到書桌前。

今天的日記頁面上，字跡己經浮現：“六月二十三日。

大雨。

整日。

無訪客。

無快遞。”

下面，還有一行小字，墨色深重，幾乎要透紙背：“晚七點，涉谷站前十字路口，注意穿**雨衣的孩童。”

西園寺的指尖拂過那行小字，冰涼的觸感。

他嘆了口氣，準備合上日記，手指卻猛地頓住。

就在那行小字下方，原本空白的紙面，毫無征兆地開始滲出顏色。

不是墨水的藍黑，而是刺目的、粘稠的猩紅，像剛剛流淌出的血液。

血紅的字跡瘋狂地蔓延、扭曲，拼湊出一句話：“別救那個23號**的女人——你會替我死。”

每個字都張牙舞爪，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絕望。

數字“23”更是被反復描摹，粗大得像個猙獰的傷疤。

西園寺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，呼吸一滯。

替死？

23號？

今天就是六月二十三號！

他猛地抬頭看向窗外，暴雨如注，敲打著玻璃，模糊了整個世界。

一種強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。

他試圖用理性分析：巧合？

惡作劇？

日記以往只預告日常瑣事，從未涉及生死，更未曾出現過這種血色的警告。

這不合邏輯。

但那股寒意，卻順著脊椎一路爬升，讓他頭皮發麻。

時間在焦灼中一分一秒過去。

傍晚六點五十分，雨勢稍緩，但天空依舊陰沉得可怕。

西園寺坐立難安，日記就攤在桌上，那行血字像火焰一樣灼燒著他的視線。

他告訴自己不要理會，這很荒謬。

可萬一呢？

萬一真的有一條生命……他猛地抓起外套和傘，沖出了家門。

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褲腳，冰冷的觸感讓他稍微清醒了些。

他攔下一輛出租車，報出涉谷站的地名。

司機嘟囔著天氣惡劣，西園寺卻只是盯著窗外飛速掠過的、被雨水扭曲的霓虹燈光。

接近涉谷站，交通變得擁堵。

遠遠地，他己經能看到那棟出事的大樓——一棟老舊的商住樓，樓下己經聚集了一些人，指著樓頂竊竊私語。

**的紅藍燈光在雨幕中旋轉，刺耳警笛聲。

西園寺甩下車費，甚至沒等找零，就推開人群沖向大樓入口。

電梯停運的牌子歪斜地掛著，他毫不猶豫地沖向消防通道。

樓梯間里彌漫著灰塵和潮濕的氣味，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里發出巨大的回響，心臟在胸腔里狂跳，不知道是因為奔跑，還是因為那股越來越濃的不祥預感。

推開天臺鐵門的一剎那，狂風裹挾著冰冷的雨水劈頭蓋臉砸來。

他瞇起眼睛，瞬間就看到了那個身影——天臺邊緣，一個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，像一片脆弱的葉子，懸在半空中。

她的身體大部分己經探出了護欄，只有一只手還死死抓著銹蝕的鐵欄，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
狂風撕扯著她的裙擺，那白色布料在灰暗的天空下瘋狂舞動，真的……像極了被撕碎的結婚請柬，帶著一種凄厲的美感。

幾個**正在不遠處，緊張地試圖靠近，但女人激動地尖叫著，讓他們不要過來。

“別過來！

讓我死！

他不要我了！

全都完了！”

女人的哭聲在風雨中顯得支離破碎。

西園寺的血一下子涼了。

23號，**的女人……日記的預言成真了！

“我會替你死……”那句話在他腦中轟鳴。

救，還是不救？

理智告訴他，**在場，專業人士會處理，他一個外人不要添亂。

可那本詭異的日記，那個惡毒的警告……如果這是某種“規則”，如果他插手，就會觸發更可怕的后果？

就在他僵在原地的瞬間，那個女人似乎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，抓著欄桿的手猛地一滑！

“啊——！”

人群中爆發出驚呼。

西園寺的大腦一片空白。

所有的猶豫、所有的恐懼，在生命墜落的剎那都被一種本能覆蓋。

他像離弦的箭一樣沖了過去，快得連自己都難以置信。

他撲到護欄邊，半個身子探出去，在千鈞一發之際，死死抓住了女人下落的手腕！

女人的重量猛地將他往下一墜，他的胸口重重撞在冰冷的護欄上，一陣劇痛，幾乎讓他窒息。

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，他只能感覺到手里那只手腕的冰冷和纖細，以及下方令人眩暈的高度。

“抓緊我！”

他嘶啞地喊道，用盡全身力氣往上拉。

**們也沖了過來，七手八腳地幫忙。

經過一番艱難的拉扯，女人終于被拖回了安全地帶，癱軟在地，失聲痛哭。

西園寺癱坐在濕漉漉的天臺地面上，大口喘著粗氣，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，渾身濕透，冷得發抖。

劫后余生的虛脫感淹沒了他。

他做到了，他救了她。

日記的警告……是錯的嗎？

他打破了那個詭異的預言？

**過來向他道謝，詢問他的身份。

他胡亂應付了幾句，心神不寧地站起身，只想盡快離開這個地方。

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外套口袋，想掏根煙，卻摸到了一個熟悉的硬殼角——是那本日記。

他明明記得自己出門時并沒有帶上它。

一種冰冷的寒意再次攫住了他。

他顫抖著掏出日記本，牛皮封面被雨水打濕，顏色更深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翻開了它。

最新的一頁，墨跡猶濕，仿佛是剛剛寫就。

不再是血紅色，而是熟悉的藍黑色墨水，字跡工整，冷靜得可怕：“第一步，完成。”

雨，還在下。

冰冷的雨水順著西園寺的頭發流進脖頸，但他感覺到的冷，源自骨髓深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