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青石鎮少年

七月的日頭，毒得能把人骨頭里的水汽都榨出來。

林塵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，手里那柄豁了口的柴刀再次狠狠劈落在眼前的枯木上。

“嘭”的一聲悶響，木屑飛濺，枯木應聲裂成兩半，露出里面干澀的木質。

他首起有些酸痛的腰，望向山下。

青石鎮便匍匐在山腳，灰瓦白墻，像一條被曬蔫了的蟲子，懶洋洋地趴在蜿蜒的清河邊。

鎮子很小，從東頭走到西頭，不過一炷香的功夫。

幾條黃土路是它的筋骨，兩旁擠擠攘攘的屋舍是它的皮肉，而那棵據說有三百年樹齡、需三人合抱的老槐樹，便是鎮子不言不語的魂兒。

這里是他十六年來所有的天地。

“嘿，林小子，力氣見長啊！”

旁邊一個黝黑壯實的漢子扛著捆柴走過，咧嘴笑道，露出一口黃牙，“這塊‘疙瘩木’，我們幾個都拿它沒法子，還真叫你給劈開了。”

林塵笑了笑，沒說話，只是彎腰將劈好的柴火歸攏到一起，用麻繩仔細捆好。

他的動作很穩，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甚相符的沉靜。

汗水沿著他略顯清瘦的臉頰滑落，滴在腳下的塵土里，洇開一個小小的深色印記。

他知道自己力氣比旁**些，恢復得也快些。

同樣砍一天柴，王叔、李伯他們早己累得腰酸背痛，他卻總覺得體內還有股熱氣在緩緩流淌，驅散著疲憊。

這或許跟他從小身子骨就比旁人結實，極少生病有關。

“走吧，日頭偏西了，該回去了。”

林塵將沉甸甸的柴捆背到背上，對那漢子說道。

漢子應了一聲，兩人一前一后，沿著被踩得光滑的山道往下走。

山風吹過，帶來一絲微弱的涼意，也送來了鎮子里隱約的喧囂。

“聽說了嗎？

鎮里來了個怪人。”

漢子一邊走，一邊絮叨著打聽來的消息。

“怪人？”

“是啊，就住在鎮子最西頭那個廢棄的土地廟里。

穿著一身臟兮兮的道袍，頭發跟鳥窩似的，也不跟人說話。”

漢子壓低了聲音，帶著幾分神秘，“有人說，看見他晚上對著月亮吐納，一口白氣噴出來，尺把長呢！”

林塵腳步微微一頓。

怪人？

吐納？

白氣？

這些詞組合在一起，像一顆小石子，投進了他平靜的心湖，漾開圈圈漣漪。

他自幼便對鎮子外的世界，對那些說書先生口中飛天遁地的仙人、精怪志異里的山野奇談，抱有極大的好奇。

這青石鎮，安穩，卻也沉悶，像一口深井，將他圈禁其中。

“許是江湖騙子吧。”

林塵不動聲色地回道，心里卻將那土地廟的位置記下了。

“我看也像……”漢子嘟囔著。

回到鎮東頭那間屬于自己的簡陋小屋，林塵將柴火堆放在墻角。

屋子不大，卻收拾得干凈整潔。

父母早逝，給他留下的，除了這間遮風擋雨的屋子，便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背影和鄉鄰們偶爾的接濟。

他生火，將早上剩下的稀粥熱了熱，就著咸菜，默默吃完。

洗碗，灑掃，一切如常。

只是，那個關于“怪人”的消息，如同在他心里種下了一根草，微微撩撥著。

夜幕終于降臨，像一塊巨大的深藍色絨布，將青石鎮溫柔地覆蓋。

繁星點點，如綴在其上的碎鉆。

林塵躺在床上，聽著窗外夏蟲不知疲倦的鳴叫，卻沒有絲毫睡意。

白日里漢子的話，反復在他耳邊回響。

“對著月亮吐納……一口白氣……”他翻身坐起，透過窗戶的縫隙，望向西邊。

那里，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。

去，還是不去？

萬一真是個騙子，或者更糟，是個危險的瘋子呢？

可萬一……萬一不是呢？

萬一那是一個窺見井外世界的縫隙呢？

內心的掙扎只持續了很短的時間。

那股潛藏在他身體深處，對未知的渴望，最終壓倒了遲疑。

他悄無聲息地披上外衣，像一只靈巧的貍貓，溜出屋子，融入濃重的夜色里。

夜晚的青石鎮，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蟲鳴。

月光清冷，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
他避開偶爾還有燈火的人家，專挑僻靜的小巷穿行，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幾分。

土地廟在鎮子最西頭，早己荒廢多年，平日里連乞丐都不愿在此落腳。

殘破的圍墻，塌了半邊的廟門，在月光下顯得格外陰森。

林塵屏住呼吸，放輕腳步，悄悄靠近。

他繞到廟后，尋了一處墻體坍塌的缺口，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。

廟宇的小院里，月光如水銀瀉地，將一切都照得清晰可見。

一個身影，背對著他，盤膝坐在院中一塊相對平整的青石上。

那人確實如漢子所說，穿著一身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破舊道袍，頭發灰白，胡亂糾結在一起。

他身形干瘦，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。

然而，就在林塵望過去的那一刻，他看到了終生難忘的一幕。

那道人影，正對著天邊那輪皎潔的明月，胸膛以一種奇異的節奏緩緩起伏。

每一次吸氣，周遭仿佛有看不見的微光向他匯聚；每一次呼氣，竟真的有一道手指粗細、凝而不散的乳白色氣箭，從他口中緩緩吐出，射出尺許遠，才漸漸消散于空中。

月光，白氣，靜坐的道人。

這一幕，充滿了難以言喻的神秘與……美感。

林塵瞪大了眼睛，連呼吸都下意識地停滯了。

他雖不懂這是什么，但本能地知道，這絕非江湖騙術！

這與他體內那股莫名的熱氣，隱隱有著某種呼應！

他看得入了神，渾然未覺腳下的一塊松動的石塊，被他無意中碰落。

“咕嚕——”石塊滾落的聲音，在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刺耳。

青石上的道人，吐納驟然停止。

他緩緩地，回過頭來。

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？

沒有絲毫渾濁，也沒有尋常老人的慈祥或滄桑。

那雙眼睛里，仿佛蘊藏著亙古的寒冰，又好似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，銳利得能穿透皮囊，首刺靈魂深處。

林塵只覺得渾身一僵，血液仿佛在瞬間凍結。

他就像一只被猛虎盯上的兔子，連動彈一根手指都做不到。

西目相對。

空氣凝固，時間也仿佛停止了流動。

道人看著這闖入的不速之客，那少年臉上還未褪盡的稚氣，以及眼中無法掩飾的震驚與……一絲他許久未曾見過的、純粹的好奇。

他并未動怒，只是微微挑了挑眉，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極淡、極難察覺的弧度。

然后，他開口了，聲音沙啞，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，在這破敗的小院里清晰地回蕩：“小娃娃……看了這么久……可知……‘道’為何物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