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血色殘陽

意識，是在一片刺骨的寒冷與鉆心的疼痛中，逐漸聚攏的。

蘇盈妝最后看到的，是破敗屋頂角落結著的蛛網，和窗外那抹如同鮮血染就的殘陽。

肺腑如同破舊的風箱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嘶鳴和鐵銹般的腥甜。

這間位于謝家后院的狹窄小屋，寒冷、潮濕，彌漫著草藥也無法掩蓋的腐朽氣息，便是她生命終結的囚籠。

她的一生，像個荒唐而可悲的笑話。

身為吏部侍郎府的庶女，她自幼便是嫡姐蘇錦繡身邊最不起眼的陪襯。

嫡母王氏出身名門，手段凌厲，將父親蘇文淵拿捏得死死的。

她這個原本身份不高的庶女，若非生母——那位早逝的江南富商獨女——留下了一筆令人眼紅的豐厚嫁妝，恐怕在這府里早己尸骨無存。

可正是這筆嫁妝，成了她的催命符。

三年前，永昌侯府前來提親，對象本是她這個庶女。

只因侯府看中了她生母那足以支撐侯府數年開銷的巨額財富。

可嫡姐蘇錦繡，那個從小什么都要搶、什么都要最好的姐姐，看中了侯府的尊榮和那位傳聞中貌若潘安的世子爺。

于是，一場精心策劃的“勸說”開始了。

“妹妹，你可知那永昌侯世子身子骨弱得很，說是沖喜呢！

你這樣的性子嫁過去，那吃人的深宅大院，還不把你生吞活剝了？”

蘇錦繡握著她的手，語氣是十足的“關切”。

嫡母王氏在一旁敲邊鼓：“是啊，盈妝。

侯府門第太高，你一個庶女，怕是福薄承受不起。

不若讓你姐姐替你去了，她性子爽利，能撐得住場面。

母親再為你尋一門妥帖的親事，定不叫你吃虧?！?br>
妥帖的親事？

便是眼前這樁，用她生母的嫁妝為她“換來”的，與寒門學子謝知章的婚事。

她當時是如何反應的？

恐懼，不安，還有一絲對高門深深的畏懼。

她信了她們的話，以為她們是真的為她著想。

她甚至感激她們，為她避開了一個“火坑”。

她親手交出了嫁妝清單，眼睜睜看著那些屬于她母親的金銀珠寶、田產地契、古董擺件，一箱箱抬進了蘇錦繡的院子。

她甚至，親手將那件為侯府婚事準備的、價值千金的正紅蹙金海棠花鸞尾長裙嫁衣，捧給了蘇錦繡。

然后，她自己，則帶著僅剩的幾箱書籍和少許體己，在一頂寒酸的青布小轎搖曳中，被抬進了這間位于城南陋巷的謝家。

謝知章，那個沉默寡言、身無長物的書生。

他對這樁突如其來的婚事，似乎并無多少喜悅，只有客氣的疏離。

謝家清貧，公公是個病秧子，家中只有一個老仆。

她帶來的銀錢很快在請醫問藥和日常開銷中耗盡。

貧困，嘲笑，來自嫡母暗中授意的刁難……接踵而至。

她本就郁結于心，加之操勞過度，不過三年，便己油盡燈枯。

而就在方才，那個唯一留在身邊、名喚小蝶的丫鬟，哭著告訴她一個驚天消息：永昌侯世子，那個蘇錦繡風光嫁過去的夫婿，三個月前就病逝了！

蘇錦繡入門沖喜不成，反落得個“克夫”的惡名，雖未被休，卻在侯府舉步維艱，日子凄慘。

而更讓小蝶憤憤不平、也讓蘇盈妝如遭雷擊的是，那位她從未正眼瞧過的姑爺謝知章，竟在今年的春闈中，連中三元，高中狀元！

如今己授官入職，簡在帝心，名動京城！

“小姐！

若是當初……若是您沒有讓出婚事……”小蝶伏在床邊，泣不成聲。

若是當初嫁入侯府的是她，那么守寡、被磋磨、承受一切的就是她蘇盈妝！

若是當初她安心留在謝家，那么如今，她就是風光無限、受人敬仰的狀元夫人！

悔嗎？

腸子都悔青了！

恨嗎？

蝕骨灼心！

她恨蘇錦繡的虛偽狠毒！

恨嫡母的算計刻?。?br>
恨父親的冷漠無能！

更恨自己的愚蠢天真！

一股腥甜無法抑制地涌上喉頭，蘇盈妝猛地咳出一大口鮮血，殷紅的液體濺在灰敗的床單上，觸目驚心。

視野迅速模糊、黑暗。

意識渙散之際，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個僅有過數面之緣的“夫君”謝知章，他總是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衫，眉目清冷，看她的眼神淡漠疏離，如同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。

若有來生……若有來生……她定要撕碎那些偽善的面具！

定要讓他們，血債血償！

強烈的怨恨與不甘，如同最后的火焰，灼燒著她的靈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