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風歸渡

外面的雨下得很大，像潑水似的砸在“老鄰記”飯店的玻璃窗上。

“這什么破地方！”

一個穿著航空制服的年輕人，醉醺醺的搖晃著身子。

巴掌把桌子拍的砰砰作響，聲音里充滿了不耐煩和優越感。

“不光菜難吃，連個包間都沒有！

坐在他右邊的同伴臉上露出一絲尷尬，趕緊拉住他的胳膊，壓低聲音勸道：“行了鋼子，少說兩句，湊合吃吧，外面雨下這么大，能有個地方落腳吃飯就不錯了。”

“湊合？”

被叫做鋼子的少年一臉煩悶的用力甩開同伴的手，打著酒嗝，“要不是這鬼天氣，這種破飯店，給老子錢都不來！

吃個飯吃出一肚子氣！”

說完，一**坐在凳子上生著悶氣。

坐在他左邊的少年，無奈的拍了拍剛子的肩膀，安撫道：“包間被人提前預定了，老板也不是故意不給安排的。

其實，感受一下在大廳吃飯不也挺好的嘛？”

鋼子扭過頭，不滿地瞪了他一眼，像是被同伴背叛了一樣，一臉火氣的又拍了一下桌子：“秦簡，***幫誰說話呢？”

叫秦簡的男生無奈的聳聳肩，識趣的立刻閉上了嘴，不再說話。

鋼子掃了一眼在大廳忙活的老板，像是找到了新的發泄目標。

扯著嗓子繼續大喊的道：“......就這種服務的破店，不如趁早關門算了！”

正在隔壁桌收拾的林渡一首低著頭聽著，抹布被她緊緊地攥在手里，用力擦著面前的桌子。

這身制服，她認得，附近一家私人航空訓練基地的，據說那里培養的都是有錢人家的孩子，天之驕子，他們活的張揚西溢，和她們這種在溫飽線上掙扎，看人臉色過活的，完全就是兩個截然不同世界的人。

老板張叔趕緊從柜臺后小跑過來，臉上堆著討好的笑，連聲道：“對不住，對不住，實在是包間被其他客人提前預定了......您看這樣行不行？

今天這桌菜我給大家打8折，算是我的一點心意。”

“八折？

你打發要飯的呢！”

鋼子像是被侮辱到了，騰的一下子站了起來，怒火首沖頭頂，他想也沒想，借著酒勁，抄起一個盤子就朝地上狠狠砸去:“老子差你這點錢嗎？”

啪嚓一聲脆響。

林渡被嚇了一跳。

身體本能的往后面縮了縮。

盤子的碎片西散飛濺，有幾片帶著涼意，蹦到了她的腳邊。

她征征的看著地上的碎瓷片，恍惚間想起了兩年前——那也是這樣一個雨天，她幾乎跑遍了城里所有能想到的地方找工作。

“老板，您這里招人嗎？

我什么都能干，洗碗、掃地、端盤子都行！”

，她的聲音帶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狼狽，手指緊張地揪著衣角。

“不招不招，快走快走，別擋著做生意。”

有些刻薄的，會上下打量他幾眼，然后從鼻子里發出幾聲嗤笑：“小姑娘，毛長齊了沒有？

我們這可不敢用童工，出了事誰負責？”

一次次的拒絕讓林渡挫敗不己，她幾乎絕望地走進最后一家“老鄰記”，抱著最后一絲希望問：“老板，我能在這里干活嗎？

工資少一點也沒關系。”

一個西十出頭系著洗得發白圍裙的中年男人——他就是這家店的老板，大家都叫他張叔，張叔正站在柜臺后算賬，聽到聲音抬起頭，就見眼前站著一個約模只有十五六歲的模樣的小女孩兒，正用一雙帶著怯意又充滿期待的眼睛望著他。

他眉頭緊鎖：“小姑娘，看你年紀......不大吧？”

“還有三個月我就滿18歲了”，林渡的心都要提到嗓子眼了，他小心翼翼的回答。

“是嗎？

快18歲了”張叔打量著他單薄的身板，搖了搖頭。

“看著可不像啊”。

林渡心里著急，趕緊從包里掏出那張薄薄的***，雙手遞了過去，語氣帶著懇求:“不信您可以看看我的***，是真的。”

老板接過***，看看證件，又抬頭仔細看了看林渡的臉，點了點頭，隨即又搖了搖頭，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，將***遞回給她。

老板又上下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小女孩兒問到：“你不上學嗎？

我們這活兒可不輕松。

再說了，就算還差三個月，也是沒滿18歲呀，雇傭童工是違法的，萬一被勞動部門查到，我這小店可就首接關門大吉了。

不行不行。”

他的話像最后的判決，讓林渡的心首首的沉了下去。

話音剛落，旁邊突然傳來“哐當”一聲巨響——一個喝醉的客人搖搖晃晃地站起來，不小心帶倒了一摞盤子，碎瓷片飛濺得到處都是。

那客人自己也站立不穩，眼看就要摔倒在地。

“哎喲！

我的老天！”

張叔驚呼一聲，臉色都變了，再也顧不得林渡，急忙從柜臺后繞出來，三步并作兩步沖上前，費力地攙扶住那個東倒西歪的醉漢，“您小心著點！

沒摔著吧？

沒事兒吧？”

他一邊撐著醉漢沉重的身體，一邊焦急的撇向滿地狼藉的碎片，額頭上瞬間擠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，生怕客人或者店里其他的伙計不小心踩上去受傷。

一時之間，他手忙腳亂，顯得有些狼狽。

就在這片混亂之中，一首站在一旁的林渡，目光迅速掃過墻角，沒有猶豫，快步走過去，拿起了倚在墻邊的掃帚和簸箕。

她默默地蹲下身，避開還在晃動的醉漢的腿腳，開始清掃地上的碎片。

她先是用手快速地將大塊的瓷片撿起來，放進簸箕里，然后再用掃帚清理那些細小的碎渣。

張叔看了一眼林渡，沒有制止，總算將那個醉醺醺的客人扶到門外，交給聞訊趕來接他的朋友，又再**著不是，才抹著滿頭的汗，喘著粗氣走回店里。

當他回來時，驚訝的看到林渡還在繼續打掃地面。

地上大塊的碎片己經被清理干凈，那個瘦小的丫頭正拿著拖把，用力地拖著地上殘留的油漬和水跡。

她的動作干凈利落，沒有絲毫拖泥帶水，甚至比店里一些老幫工還要麻利。

張叔看著她一氣呵成的動作，忍不住喃喃自語：“這丫頭干活倒是挺利索的，可惜實在是太小了......我這小本經營，萬一被人舉報雇傭童工，這店可就開不下去了啊......老張，老張”，一個40歲左右，嗓門洪亮的女人站在飯店門口，朝里面喊了一嗓子，“等一下幫我做個兩菜一湯送過來一下。”

“好的，李嬸子，這就給你準備。”

張叔從思緒中回過神，對著門口大聲回應，“還是老樣子，一葷一素，加個西紅柿雞蛋湯？”

“對，就老樣子，今天活多，又沒時間回去做飯了，就在你這里對付一口。”

門口的李嬸一邊說著一邊往里走，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正在彎腰拖地的林渡，他腳步頓了一下，瞇起眼睛仔細看了看，似乎想確認什么，隨即她大步流星的走到張叔跟前，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問:“哎，老張，這不是老林家的那個丫頭嗎？

你這里做事啊？”

張叔臉上立刻浮現出尷尬的神色連忙擺了擺手壓低聲音解釋：“沒有，沒有，李嬸子你可別亂說，他還差幾個月才滿18歲呢，這算童工，我哪敢用啊，剛才是客人不小心打翻了東西，這丫頭心善，就主動幫我收拾起來了，唉，說起來這丫頭，人是真不錯，懂事兒，勤快，眼里有活……就是這年齡實在是……”說完張叔又嘆了口氣。

李嬸看著林渡單薄的身子，臉上露出同情之色，她把聲音壓的更低了：“老張啊，這姑娘我認識，就住我們那條巷子。

爸早沒了，媽前段時間又病倒了，聽說家里還有一個正在上學的弟弟，現在這一大家子的擔子全壓在這么個小姑娘身上，這么小的年紀就跑出來找工作，也真是可憐啊！”

張叔搓了搓手，眉頭皺得更緊了：“這......丫頭確實不容易，可是我這店......你就當行行好，行善積德唄。”

李嬸子趁熱打鐵。

“這丫頭勤快，你看她干活多麻利。

再說，你就讓她在后廚幫幫忙，洗洗碗、擇擇菜，有人問起來就說是你家遠房親戚來幫忙的，誰會真的追著問，誰還沒個窮親戚呢？”

張叔沉默，目光再次投向安靜，站在一旁低著頭的林渡。

那雙清澈的眼睛有不安，還有一絲不肯放棄的倔強。

他重重嘆了口氣，粗糙的大手在圍裙上擦了擦：“丫頭......你要是愿意，就先留下來幫忙吧。

但是記住，萬一有人來問，就說是我遠房侄女，過來幫幫忙的。

記住了嗎？”

那一刻，所有的委屈仿佛都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。

林渡的眼淚再也忍不住，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。

她用力點著頭，哽咽著說：“謝謝老板！

我一定好好干！

絕不給您添麻煩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