塵中客，朝中局

春淑殿內的楚嵐，正焦躁地踱步。
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，打在窗欞上沙沙作響，如同她此刻不安的心緒。

“娘娘，您慢些，仔細動了胎氣?！?br>
桃花扶著她的胳膊，滿臉擔憂。

楚嵐停下腳步，手**隆起的腹部，眉頭緊鎖：“父親向來沉穩，若非事關重大，絕不會與陛下當庭爭執。

如今兄長又領兵出征，這其中定有蹊蹺。”

她沉吟片刻，眼神驟然堅定，“桃花，你再派個人去大理寺，找陳大人問問，他與父親交好，定知內情。”

“娘娘，陳大人畢竟是朝臣，這般私下打探……”桃花有些猶豫。

“事到如今，顧不得許多了。”

楚嵐語氣急切，“我不能讓父親和兄長身陷險境，更不能讓腹中孩子剛出世就沒了依靠。”

桃花見狀，不再遲疑：“奴婢這就去辦?！?br>
就在桃花轉身之際，殿門突然被推開，皇后身邊的掌事太監劉福全帶著兩名宮女走了進來，臉上堆著程式化的笑容：“貴妃娘娘，皇后娘娘聽聞您近日心緒不寧，特意讓奴才送些安神湯過來?！?br>
楚嵐心中一凜，面上卻不動聲色，淺淺福身：“有勞劉公公，勞煩皇后娘娘掛心了?！?br>
她深知皇后向來忌憚自己腹中龍胎，這安神湯，未必是真心關懷。

李福全示意宮女將湯碗奉上，眼神似有若無地掃過楚嵐的腹部：“娘娘快趁熱喝了吧，皇后娘娘說，您身子金貴，可不能有半點差池?！?br>
楚嵐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湯藥，鼻尖縈繞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異樣氣味。

她指尖微顫，正欲推辭，腹中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悸動，緊接著便是一陣細密的痛感。

“娘娘！”

桃花驚呼一聲，連忙扶住險些站立不穩的楚嵐。

楚嵐臉色發白，冷汗瞬間浸濕了鬢發，她強撐著道：“劉公公，本宮突然有些不適，這湯……改日再喝吧。”

劉福全臉上的笑容淡了些，語氣卻依舊恭敬：“娘娘鳳體要緊，奴才這就告退?！?br>
說罷，便帶著宮女轉身離去，只是轉身的瞬間，眼底閃過一絲陰鷙。

待劉福全走后，楚嵐再也支撐不住，癱坐在軟榻上，腹痛愈發劇烈。

桃花嚇得魂飛魄散：“娘娘！

您怎么樣？

要不要立刻傳太醫？”

“別……”楚嵐咬著牙，氣息不穩，“先別聲張，以防有人……趁機作祟?！?br>
她知道，這春淑殿看似平靜，實則早己被眼線布滿，稍有異動，便會傳到皇后耳中。

“陛下駕到！”

昭孝帝身后跟著***，走進春淑殿。

一眾宮女都跪下，楚嵐正要起身，皇帝快步上前按下楚嵐的肩膀，輕拍道：“愛妃身子不適，不必行禮，！”

隨后看向春淑殿眾人：“都起來吧！”

楚嵐指尖微顫，鬢邊幾縷松落的烏發隨低頭的弧度輕滑，襯得臉色愈發蒼白。

她嗓音裹著輕啞，卻仍**幾分柔婉：“臣妾謝陛下隆恩。”

昭孝帝指尖剛觸到她肩頭微涼的云錦衣料，眉峰便不自覺蹙起，開口問道：“愛妃為何臉色這般難看？”

“勞煩陛下擔憂，臣妾并無大礙，只是剛剛動了胎氣罷了 ！”

楚嵐依舊輕聲答道。

皇帝轉頭對身后躬身侍立的***沉聲道：“傳朕口諭，太醫院即刻遴選上等溫補藥材送往春淑殿，務求精細炮制；再令御膳房燉一盅燕窩百合羹，少放冰糖，以清潤滋補為宜?！?br>
“奴才遵旨。”

***躬身應諾，輕手輕腳退了出去，生怕擾了殿內這份靜謐。

楚嵐緩緩抬眸，睫羽上還凝著一絲未干的濕意：“臣妾多謝陛下隆恩！”

昭孝帝嘴角噙著一抹淺淡溫軟的笑意，未發一語。

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殿內，忽然定格在案幾上那碗氤氳著白汽的湯藥，修長的指尖輕輕一點，朝那邊示意。

楚嵐滿心疑惑順著他的手勢望去，見是方才皇后派人送來的那碗滋補湯藥，忙欠身解釋：“回陛下，這是皇后娘娘體恤臣妾身懷六甲辛苦，特意賜下的溫補湯藥，說是能安胎養身?！?br>
昭孝帝聞言，臉上的笑意倏然斂去，并未理會楚嵐的話，起身邁步走向案幾。

龍袍廣袖隨著動作輕揚，他抬手理了理袖口暗繡的金龍紋樣，隨即俯身提起藥碗，送至鼻端輕嗅。

不過一瞬，他臉色驟然沉凝，眸底翻涌著怒意，沉聲道：“來人！”

兩名值守的宮女聞聲，立刻快步躬身而入，噗通一聲跪倒在地，大氣不敢出。

“將這碗藥立刻倒掉，不得留半滴！”

皇帝的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，“傳朕旨意，貴妃生產之前，沒有朕的親口諭令，任何人送來的膳食、湯藥，一概不許送入春淑殿！”

“是?！?br>
宮女戰戰兢兢地接過藥碗，躬身退了出去，殿內只剩下兩人相對的靜謐。

楚嵐心頭一凜，瞬間明白自己猜想沒錯湯藥定有問題，沒想到皇后竟這般大膽。

皇帝這般雷厲風行，竟是真的為了護她與腹中孩兒？

復雜的情緒翻涌而上，她不由得陷入深思。

“愛妃。”

昭孝帝轉身，語氣帶著幾分隱忍的怒火，“朕知曉皇后一向與你素有嫌隙，卻沒想到她竟敢這般膽大包天，在安胎藥上動心思——簡首沒把朕放在眼里！”

楚嵐抬眸望他，此刻的男子褪去了朝堂上的威嚴，眸底的怒火里藏著真切的護犢之意，竟讓她恍惚覺得，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，只是護著妻小的丈夫。

鼻尖一酸，眼眶不由得泛起濕意。

內心掙扎了許久，父親今日在朝堂與陛下爭執的事如鯁在喉，她終是忍不住輕聲問：“陛下，臣妾聽聞……您與父親今日在朝堂上起了爭執，不知是因何事而起？”

昭孝帝抬手，指尖輕輕拍了拍她微涼的手背，語氣平淡：“朕與岳父，既是君臣，亦是師徒，更是翁婿，不過是政見略有分歧，豈有真鬧僵的道理？”

“可是陛下……”楚嵐還想再說，卻被他驟然打斷。

“貴妃可是忘了？”

皇帝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，眸底的溫軟盡數褪去，只剩下拒人千里的涼薄，“后宮不得干政?！?br>
冰冷的字眼如一盆冷水，將楚嵐方才的恍惚徹底澆醒。

她連忙垂首：“臣妾知錯?！?br>
昭孝帝輕笑一聲，笑意未達眼底，從廣袖中取出一卷奏折，遞到她面前：“無妨。

這是岳父為我們的孩兒擬定的名字，你瞧瞧。

朕還有公務要處理，愛妃好生歇息。”

楚嵐雙手接過奏折，低頭虛拜：“臣妾恭送陛下。”

皇帝轉身，龍袍掃過地面，不帶一絲留戀地走出了春淑殿。

等候在外的***見狀，立刻快步迎了上來。

“傳朕口諭，皇后德行有虧，禁足鳳儀殿，沒有朕的命令，半步不得踏出！”

皇帝的聲音冷得像冰，不帶一絲溫度。

***心頭一驚，小心翼翼地躬身問道：“陛下，無故禁足皇后娘娘，恐怕定國公那邊……定國公？”

皇帝猛地甩袖，龍袍翻飛間盡顯帝王威儀，他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，只留下一句震徹宮道的話語：“朕，才是大昭的皇帝！”

送走皇帝，楚嵐還心有余悸，內心感嘆果然君心深似海，打開奏折上面赫然寫著兩個大字“宴清”。

就在這時，宮外傳來消息，楚長卿派來的人己到宮門，帶來了一封親筆信。

楚嵐讓桃花拆開信件，信上只有寥寥數語：“盟約己破，戰事將起，深宮自保，靜待晏清。”

楚嵐看著“晏清”二字，淚水瞬間模糊了雙眼。

她知道，這是父親給孩子取的名字，也是父親對天下太平的期許。

可如今，戰火己燃，深宮風雨飄搖，她與孩子，又該如何自保？

而陳正能給楚嵐的只有無可奉告。

窗外的雪，依舊沒有停歇的跡象，仿佛要將這大昭王朝的宮墻、朝堂，都掩埋在一片白茫茫的寂靜之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