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冬日醫院再遇

---季節己然更迭，秋日的燦金被初冬的灰白取代。

寒風刮過光禿禿的枝椏，帶走了最后一絲暖意。

距離圖書館那次驚鴻一瞥，己經過去了一個多月。

顧嶼的生活依舊被顏料、畫布和永不枯竭的活力填滿，只是心底某個角落，總是不經意地閃過一個被陽光籠罩的安靜側影。

他試過去圖書館“偶遇”幾次，卻再也沒見過她。

那個位置總是空著，或者坐著別人，窗外的陽光也似乎失去了那日的魔力。

這天下午，他受室友所托，去市中心的中心醫院給住院的親戚送一份忘帶的材料。

醫院特有的消毒水氣味混雜著人來人往的喧囂，讓他有些不適地皺了皺眉。

他不喜歡這里，這里的空氣都透著一種緊繃和無力感。

交完材料，他幾乎是逃也似的想盡快離開。

穿過住院部樓下那條長長的、通向大門的主干道時，他的腳步卻被路邊一個小小的“風景”絆住了。

那是一個設在玻璃連廊下的簡易閱覽角，幾排書架，幾張桌椅，供輕癥病人或家屬休憩。

就在靠邊的位置上，他再次看到了她。

林梔。

她坐在一張輪椅上，膝蓋上蓋著一條厚厚的、米白色的絨毯，幾乎將她整個人包裹起來。

她比一個多月前更清瘦了些，臉色是一種缺乏血色的蒼白，在冬日黯淡的光線下，幾乎要與她身上那件淺藍色的病號服融為一體。

深褐色的長發沒有挽起，柔順地披散在肩頭，更顯得那張臉小得驚人。

她正微微低著頭，專注地看著膝蓋上攤開的一本書。

手指纖細，翻動書頁的動作很慢，帶著一種易碎般的輕柔。

周圍是行色匆匆的病人、家屬，護士推著藥品車碾過地面的聲音，遠處隱約的廣播聲，構成了一幅嘈雜而壓抑的**。

可她坐在那里，像暴風眼中唯一寧靜的點，所有的喧鬧到了她身邊，仿佛都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開了。

顧嶼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了一下，又猛地松開，帶來一陣失序的狂跳。

是她。

真的是她。

他幾乎沒有任何猶豫，腳步自動調轉了方向，朝著那個閱覽角走去。

越靠近，腳步越慢，越輕，生怕驚擾了這片寧靜。

他停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，張了張嘴，想打招呼，卻發現自己連她的名字都不知道。

喉嚨有些發干，他清了清嗓子，發出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。

“那個……同學？”

林梔聞聲抬起頭。

依舊是那雙清淺的褐色眼眸，只是此刻里面少了些圖書館時的平靜疏離，多了幾分掩藏不住的疲憊，眼下的淡青色陰影在過于白皙的皮膚上顯得有些明顯。

她看到顧嶼，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驚訝，隨即又恢復了那種淡淡的、帶著距離感的平靜。

她認出了他。

那個在圖書館撞掉書的冒失男生。

“你好。”

她的聲音很輕，像羽毛拂過水面，帶著點氣音，融在空氣里幾乎要聽不清。

“你……你好！”

顧嶼連忙回應，聲音不自覺地拔高了些，引得旁邊一個看報紙的老人側目。

他有些窘迫地壓低聲音，“還記得我嗎？

圖書館……我不小心撞掉了書……”林梔輕輕點了點頭，算是承認。

顧嶼看著她膝蓋上的絨毯，和她身下的輪椅，心頭涌上一股復雜的情緒，是驚訝，是擔憂，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心疼。

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輕松自然：“你怎么在這兒？

是……身體不舒服嗎？”

問完他就后悔了，這問題太蠢，坐在醫院里，穿著病號服，還能是為什么？

林梔似乎并不介意，她的目光落回書頁上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的邊緣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：“嗯。

有點小毛病，需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。”

她說得輕描淡寫，仿佛只是感冒發燒。

顧嶼卻無法同樣輕松。

他看著她在寒冷空氣中呵出的微弱白氣，看著她裹在厚毯子里依舊顯得單薄的身形，一種強烈的保護欲混合著莫名的焦慮涌上心頭。

他想說點什么安慰的話，卻又覺得任何言語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
他的目光落在她正在看的那本書上，不是上次厚重的醫學專著，而是一本《漫步世界花卉圖鑒》，彩色的插頁上印著大叢盛放的鳶尾。

“你喜歡花？”

他幾乎是脫口而出，試圖找到一個安全的話題。

林梔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書頁，唇角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，那弧度淺淡得幾乎看不見，卻像投入冰湖的一顆小石子，在她沉靜的面上漾開一絲微弱的漣漪。

“嗯。”

她輕聲應道，“看著它們，會覺得……生命很熱鬧。”

“生命很熱鬧”。

這句話從她口中說出，帶著一種與她此刻狀態截然相反的向往，輕輕敲在顧嶼心上。

他忽然覺得，這個安靜的、蒼白的女孩，內心或許藏著一個他無法想象的、色彩斑斕的世界。

“我也喜歡！”

顧嶼立刻接口，帶著一種急于分享的熱切，“我們畫室外面就種了好多花，雖然現在冬天大多謝了，但是春天的時候，特別是三色堇，開得最好看，各種顏色擠在一起……”他開始有些語無倫次地描述畫室外的景象，描述他寫生時見過的花田，描述色彩和光影如何在不同花瓣上跳躍。

他說得很快，很投入，試圖用語言為她構建一個此刻無法觸及的、熱鬧而鮮活的世界。

林梔安靜地聽著，沒有打斷他。

她的目光偶爾會從書頁上抬起，落在他因興奮而微微發亮的眼睛上，落在他比劃著描述花朵形態的手勢上。

他整個人，就像一道突然闖入這片灰白醫院空間的、過于明亮的光，帶著外面世界的風聲、色彩和生命力，有些晃眼，也有些……溫暖。

首到一陣冷風吹過連廊，林梔控制不住地輕輕咳嗽起來，她用手背掩住口唇，肩膀微微顫動。

顧嶼的聲音戛然而止，臉上興奮的神采瞬間被擔憂取代。

“你冷嗎？”

他下意識地想脫下自己的外套，卻發現今天為了跑來跑去方便，只穿了一件不算厚的衛衣。

“沒事。”

林梔止住咳嗽，聲音比剛才更虛弱了些，“我該回去了。”

護士小章這時從不遠處走過來，溫和地對林梔說：“林小姐，時間差不多了，我們回病房吧，外面風大了。”

林梔輕輕點頭，合上了膝蓋上的書。

顧嶼站在原地，看著護士推著輪椅調轉方向。

一種強烈的、不想就這樣結束的感覺攫住了他。

“那個！”

他再次開口，聲音帶著點急切。

林梔和護士都停了下來，回頭看他。

顧嶼的臉有些發燙，他深吸一口氣，看著林梔的眼睛，很認真地說：“你……好好休息。

等春天來了，我們畫室外的三色堇開了，我……我帶你去看！

很熱鬧的！”

他說得鄭重其事，像一個承諾。

林梔微微一怔，看著他眼中毫不掩飾的真誠和期待，那淺褐色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情緒極快地閃過，快得讓人抓不住。

最終，她只是又輕輕點了點頭，幅度小得幾乎難以察覺。

“再見。”

她輕聲說。

護士推著輪椅，緩緩朝著住院部大樓走去。

顧嶼站在原地，一首看著那個裹在米白色絨毯里的、纖細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后，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填滿了，又像是空了一塊。

寒風依舊，醫院主干道兩旁的行道樹只剩下嶙峋的枝干。

但他心里，卻莫名地開始期待下一個春天。

期待能帶她去看，那一片熱鬧的、生機勃勃的三色堇。

他依然不知道她的病情，不知道她是否能等到下一個春天。

他只是單純地、熱烈地，許下了一個關于未來的約定。

在那個他對她的世界一無所知，卻一心想將她拉入自己陽光下的，寒冷的冬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