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沉默的雨天

紙團在筆袋的夾層里。

它在那兒。

一個堅硬的，微小的存在。

陳燼每次拉開筆袋，指尖都會先觸到它。

拿筆的動作會因此停頓半秒。

沒人察覺。

周默似乎忘了這回事。

他依舊吵。

轉筆，和前后左右的人聊天，偶爾在課上被老師點名提醒。

他的聲音是教室里最常聽見的**音之一。

但他也會在坐下時，順手把陳燼桌角碰掉的橡皮撿起來，放回原處。

不說話。

還有一次，物理小組分組，剩下陳燼一個人。

周默正和幾個男生勾肩搭背，老師看向他，用眼神詢問。

周默回頭看了陳燼一眼，然后對老師點了點頭。

“我們組吧?！?br>
他說。

然后轉回去繼續聊天，好像只是答應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
陳燼站在原地，手里攥著書。

指尖是冰的。

他開始在周默不在的時候，觀察他的桌子。

很亂。

卷子隨便塞著，幾本流行小說，封面花哨。

一支很好的鋼筆，就那樣隨意扔著。

和周默這個人一樣，帶著一種被陽光浸透的、漫不經心的富裕感。

那種富裕不光是物質，是精力，是那種揮霍自如的從容。

陳燼的桌子是另一種整齊。

一種緊繃的，刻意的秩序。

他像守著一個即將潰散的陣地。

周五下午，最后一節自習課。

天色暗得早，鉛灰色的云壓下來。

教室里開了燈，白晃晃的，照得人臉色發青。

陳燼在寫一篇作文。

英語。

他寫得很慢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擠。

腦子里是銹的。

周默在旁邊。

沒說話，也沒鬧。

他攤開一本體育雜志在看。

偶爾翻頁。

紙張摩擦出細微的聲響。

陳燼聞到空氣里濕漉漉的味道。

要下雨了。

他討厭下雨。

雨聲讓他無處可藏。

他的筆停在一個單詞上。

寫不出來。

那個詞卡在喉嚨深處。

他盯著紙面，視線開始模糊，那些字母扭曲起來。

一種熟悉的窒息感從胸口漫上來，緩慢地，扼住呼吸。

他放下筆。

手垂在桌下，握成拳。

指甲抵著掌心。

用力。

他希望沒人看見。

希望世界在這一刻消失。

旁邊有動靜。

周默合上了雜志。

聲音不大。

陳燼沒動。

他聽著。

周默好像在翻找什么。

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
然后，是一張紙，被對折，再對折。

接著，是極輕微的，撕紙的聲音。

很耐心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
陳燼的注意力被這聲音拉扯過去。

它和教室里其他的噪音都不同。

一種專注的，手工的聲音。

過了一會兒，聲音停了。

一個東西，被從桌子下面，輕輕地推了過來，滑到陳燼垂著的那只手旁邊。

陳燼低眼。

那是一只紙折的青蛙。

很小，用雜志光亮的彩頁折的，線條利落，棱角分明。

青蛙是蹲踞的姿勢，很有精神。

他盯著那只色彩斑斕的青蛙。

它突兀地出現在他灰暗的視野里。

周默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氣流，拂過他耳廓。

“下雨天?！?br>
他頓了頓，“它比較安靜。”

陳燼的手指動了動。

他沒有去碰那只青蛙。

他只是看著。

那鮮艷的，不屬于他的顏色。

雨點開始敲打窗戶。

先是幾滴，然后連成一片，嘩嘩地響。

那只青蛙靜靜地待在那里。

一個沉默的，古怪的安慰。

陳燼依然感到窒息。

那沉重的東西還在胸口。

但好像有什么東西，在旁邊，分擔了一點點重量。

雖然只有一點點。

他慢慢地，極其緩慢地，松開了握緊的拳。

掌心有西個深紅的月牙印。

他依舊沒有看周默。

但他抬起手，用指尖，極其快速地，碰了一下青蛙的背。

冰涼的，光滑的紙的觸感。

然后他重新拿起筆。

那個卡住的單詞，似乎松動了一些。

他低下頭，繼續寫。

一個字。

又一個字。

雨還在下。

旁邊的周默，重新翻開了雜志。

青蛙留在原地。

在兩人之間的陰影里，像一個只有他們懂的，秘密的錨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