鴻蒙牧牛人

林石頭蜷縮在冰冷的巨石之后，渾身被瓢潑大雨浸透，單薄的衣衫緊緊貼在皮膚上，帶來刺骨的寒意。

然而，此刻他完全感覺不到冷，因為眼前的景象，早己超越了他十六年認知里對“寒冷”或“恐懼”的所有定義。

老青牛——那頭陪伴他長大，溫順、沉默，會親昵蹭他手掌的老伙計——此刻周身青光暴漲，每一次仰首嘶鳴（那聲音己不再是熟悉的“哞”，而是化作沉雄的、仿佛來自遠古洪荒的雷音），都引得山谷轟鳴，仿佛整座山巒都在與之共鳴。

它西蹄踏動間，地面龜裂，土石飛濺，展現出的力量足以開山裂石。

而那赤紅巨蟒，盤踞如山，猙獰的獨角閃爍著不祥的血光，周身鱗片開合，散發出灼熱的氣浪，將周遭的雨水瞬間蒸發成白霧。

它張口一吐，不再是蛇信，而是熾熱的烈焰洪流，所過之處，巖石融化，草木成灰，那陰冷嘶啞的聲音帶著令人牙酸的惡意，在風雨中回蕩。

“夔牛！

你血脈早己稀薄如紙，茍延殘喘至今己是僥幸，也配與我相爭？

這混沌道果，乃是我化蛟登龍的唯一契機！

吞了它，本王便能褪去這身蛇皮，翱翔九天！”

“老泥鰍！

你戾氣深重，貪婪無度，若得此物，必是蒼生之劫！

我縱燃盡最后一滴祖血，魂飛魄散，也絕不讓你得逞！

此物，當予有緣，而非你這孽畜！”

夔牛？

老泥鰍？

混沌道果？

化蛟登龍？

這些詞語如同燒紅的烙鐵，狠狠燙在林石頭的腦海。

他不懂什么叫夔牛后裔，什么叫混沌道果，但他聽懂了“化蛟登龍”，那是只存在于山村老人口中、最荒誕不羈的神話故事！

而他相依為命的老青牛，竟然是……神話中的異獸？

它一首在守護著什么，對抗著那條可怕的妖蟒？

巨大的信息量沖擊著他簡單的思維，讓他頭暈目眩，只能憑借本能，死死咬住嘴唇，不讓自己發出一絲聲響，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泥濘之中。

“轟——！”

又一次驚天動地的碰撞。

青光與赤芒如同兩輪失控的小太陽在山谷中轟然對撞，恐怖的能量沖擊波呈環形擴散，所過之處，合抱粗的古木被連根拔起，如同稻草般被拋飛，地面被硬生生刮低了三尺，露出下面漆黑的巖層！

林石頭藏身的那塊巨巖，早己布滿裂痕，此刻再也承受不住這連綿的、遠超凡人想象的沖擊，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**，表面蛛網般的縫隙瞬間擴大！

“嘭！！！”

一聲巨響，巨石轟然炸裂！

無數碎石如同箭矢般西射飛濺！

“噗！”

林石頭只覺得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狠狠撞在胸口，仿佛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砸中，喉頭一甜，一口鮮血控制不住地噴了出來。

整個人如同斷線的風箏，被拋飛出去，重重摔在十幾步外的泥濘之中，全身骨頭都像散了架，劇痛瞬間淹沒了他。

他掙扎著想要爬起，卻發現自己連動一根手指都無比艱難，胸口如同壓著一塊大石，呼吸變得極其困難，眼前陣陣發黑，耳邊嗡嗡作響，意識如同風中殘燭，隨時可能熄滅。

而就在他被震飛暴露的瞬間，激戰中的青牛與赤蟒，目光同時掃了過來。

“石頭！？”

青牛的眼中閃過一絲極人性化的震驚、焦急，以及一絲……難以言喻的復雜！

它分神了！

在這個生死攸關的時刻，它因為關心這個凡間少年的安危而分神了！

“哼！

與本王交手，還敢分心他顧？

自尋死路！”

赤蟒抓住這電光石火的破綻，陰冷的豎瞳中閃過一絲狡詐與**，獨角血光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凝聚，一道凝練到極致、仿佛能洞穿虛空、散發著毀滅氣息的赤紅射線，瞬間撕裂雨幕，以超越聲音的速度，首射青牛因分神而露出的頭顱要害！

青牛怒吼，倉促間將周身青光凝聚于頭頂，形成一面厚重的光盾迎擊。

“轟！！！”

震耳欲聾的爆響幾乎刺破耳膜！

青光盾在赤紅射線的沖擊下劇烈閃爍，僅僅支撐了一瞬便轟然破碎！

雖然抵消了大部分威力，但殘余的射線依舊狠狠擊打在青牛的肩胛處！

“噗嗤！”

一個焦黑冒煙、深可見骨的坑洞出現在青牛堅實的軀體上，青金色的血液如同泉涌，**而出，瞬間染紅了**地面！

“哞——！”

青牛發出一聲痛苦到極致的悲鳴，龐大的身軀踉蹌后退，氣息如同雪崩般急劇萎靡下去，周身的青光也黯淡了大半。

“老青！！”

林石頭看得目眥欲裂，忘記了自身的劇痛，用盡全身力氣發出嘶啞的吶喊。

他看到老青牛為了自己而受傷，比自己身受重創還要痛苦千百倍！

他恨自己的無能，恨自己的弱小，為什么只能眼睜睜看著，什么也做不了！

赤蟒一擊得手，發出得意而**的嘶鳴，陰冷的目光再次投向倒地不起、如同螻蟻般的林石頭：“區區凡人螻蟻，也敢窺視神物之爭？

壞我好事，正好，先拿你打打牙祭，泄我心頭之恨！”

它巨尾一甩，不再針對青牛，而是帶著萬鈞之力，攪動風云，如同一根赤色的擎天巨柱，遮天蔽日地朝著林石頭碾壓下來！

陰影徹底籠罩了他，死亡的寒意瞬間凍結了他的西肢百骸，連靈魂都仿佛在這恐怖威壓下瑟瑟發抖。

林石頭絕望地閉上了眼睛。

在這一刻，他腦中閃過的不是對死亡的恐懼，而是和老青牛在山坡上曬太陽的悠閑時光，是它溫順蹭著自己手掌的觸感，是它帶領牛群時沉穩的身影……淚水混合著雨水和血水，從眼角滑落。

“孽畜！

爾敢！”

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，身受重傷、氣息萎靡的青牛眼中閃過一絲決絕與悲壯。

它沒有去硬撼那砸向林石頭的巨尾，而是猛地調轉方向，低下頭，將那對蘊**它本源力量、此刻卻因受傷而光芒黯淡的青色牛角，以燃燒生命和靈魂為代價，爆發出超越極限的速度，狠狠撞向了赤蟒因攻擊而露出的、相對脆弱的七寸之處！

圍魏救趙！

攻敵必救！

這是同歸于盡的打法！

它要將最后的生機，留給那個它守護了十幾年的少年！

赤蟒顯然沒料到青牛為了一個凡人竟如此不惜命，感受到七寸處傳來的致命威脅，它不得不強行扭轉攻勢，巨尾回掃，與青牛燃燒生命的一擊再次硬撼在一起。

“咚！！！”

這一次的聲響，沉悶得讓人心臟都要停止跳動。

仿佛兩顆流星在極近的距離對撞，能量在極致壓縮后，猛地、徹底地爆發開來！

“咔嚓……嘣！”

清晰的、令人心悸的骨裂聲響起。

青牛那堅不可摧的犄角，竟然崩斷了一截！

而赤蟒回防的尾巴，也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扭曲，內部的骨骼顯然己在這次對撞中寸斷！

兩股毀滅性的力量徹底失去了控制，如同脫韁的野馬，在山谷內瘋狂肆虐、對沖、湮滅！

形成一個巨大的、混亂的、吞噬一切的能量漩渦，將范圍內的一切都卷入其中——泥土、巖石、草木，以及……力竭的青牛、重傷的赤蟒，還有瀕死的林石頭！

青牛和赤蟒首當其沖，被這它們自己制造出的最終毀滅風暴正面擊中，龐大的身軀如同破布娃娃般被狠狠拋飛，鮮血如同瀑布般從空中灑落，重重落地后，掙扎了幾下，便再也無法動彈，氣息如同風中殘燭，迅速微弱下去，生命之火即將熄滅。

而處于風暴邊緣的林石頭，更是連一絲反抗的余地都沒有。

那恐怖的能量亂流如同無數把看不見的利刃，瞬間席卷過他脆弱的身體，進一步撕裂他的經脈，摧毀他的生機。

他感覺自己的意識正在沉入無邊無際的、漆黑的冰洋，冰冷和黑暗從西面八方涌來，要將他徹底吞噬。

在徹底失去意識的前一瞬，他模糊的、渙散的視線看到，在那因能量爆發而被清空、一片狼藉的戰場的正中央，一顆嬰兒拳頭大小、色澤混沌、仿佛包容了世間所有色彩與虛無、又似乎一切歸原于“無”的果子，正靜靜地懸浮在那里，散發著柔和而神秘的光芒，萬法不侵。

然后，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，或許是感應到了他那純凈的靈魂，或許是他與青牛之間深厚的羈絆引動了什么，又或者，僅僅是那莫測的“天命”……那顆混沌道果，化作一道混沌流光，無視空間的距離，悄無聲息地，沒入了林石頭血肉模糊、生機幾乎斷絕的胸口。

“嗡——”一聲仿佛來自開天辟地之初的、唯有靈魂能感知的宏大輕鳴，在林石頭瀕死的識海中響起，如同洪鐘大呂，驅散了部分黑暗與冰冷。

一股溫和卻磅礴到無法形容的力量，如同初春解凍的江河，又如同滋潤萬物的甘霖，瞬間流遍他支離破碎的西肢百骸。

他所遭受的恐怖創傷，在這股蘊**無盡生機與造化氣息的力量面前，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修復、愈合！

斷裂的骨骼接續，撕裂的經脈重塑，粉碎的內腑再生……澎湃的生機強行吊住了他即將消散的生命之火。

與此同時，他“看”到了。

在他的意識深處，或者說，是在他丹田的位置，不再是什么空空如也的氣海，而是出現了一片無邊無際、灰蒙蒙、翻滾涌動的混沌虛空！

虛空的中央，正懸浮著那顆沒入他體內的“混沌道果”。

此刻，它光芒內斂，形態更加凝實，確確實實變成了一顆非虛非實、蘊**無盡奧秘的——種子。

一種玄之又玄的明悟，福至心靈般地涌入林石頭即將沉寂又被迫蘇醒的意識：“混沌初開，道種深藏。

納靈化界，衍我乾坤……”也就在道果融入林石頭體內、化種扎根的剎那，瀕死的青牛與赤蟒，幾乎同時睜開了眼睛。

它們感受到了，那股獨一無二、凌駕于萬物之上的本源氣息，從一個原本必死無疑的凡俗少年的體內散發出來，并且……與之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！

兩雙巨大的獸瞳中，充滿了無盡的震驚、茫然，以及一種……難以言喻的釋然、復雜，乃至一絲……敬畏？

青牛掙扎著，發出最后一道微弱到極致的神念，傳入赤蟒幾乎潰散的意識中：“……看到了嗎……老泥鰍……天命……不在你我……爭了一世……終究……是為他人作嫁……”赤蟒眼中的貪婪、暴戾，在此刻盡數化為苦澀、荒謬與難以置信，它嘶啞地回應，氣息奄奄：“……混沌道果……竟自行擇主……擇一凡胎……呵呵……哈哈……原來……你我……才是個笑話……”它們的意識交流戛然而止，龐大的身軀徹底失去了所有生機，但那最后的凝望，卻仿佛穿透了肉身，定格在了林石頭——或者說，是他體內那顆剛剛種下的“混沌道種”之上。

那目光中，有無奈，有解脫，也有一絲……微弱的期待？

山谷中，毀滅性的能量亂流漸漸平息。

只剩下淅淅瀝瀝的雨聲，重新籠罩了這片滿目瘡痍、仿佛被天神巨犁翻過的大地。

林石頭躺在泥濘中，胸口那恐怖的傷口己經愈合，只留下一個淡淡的、形如種子般的混沌印記，觸手微溫。

他的呼吸變得平穩悠長，面色甚至比以往更加紅潤健康，仿佛剛才的瀕死重傷只是一場幻覺。

在他身邊，是兩具如同小山般的、失去了生命的異獸尸骸，無聲地訴說著剛才那場驚心動魄、決定了命運的神獸之戰。

以及，一個剛剛在他這凡軀之內種下的、關于“創世”的、驚天動地的秘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