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妖：吾為山君

，像一道道冰冷的疤痕，烙在干燥的草墊上。，和過去的每一天一樣，先聞到的是那股復雜的氣味。濃重的、屬于許多不同獸類的體味，混合著草料、糞便，以及一絲永遠揮之不去的、淡淡的血腥和藥味。這氣味浸透了它的皮毛，成了它認知中“世界”的基礎。然后，它才睜開眼。，灰塵在光柱里飛舞。它所在的囚籠不大，勉強能轉身。對面籠子里，那只羽毛黯淡的云雀正機械地啄著食槽里的谷粒，發出單調的“篤篤”聲。更遠處，隱約傳來大型獸類沉悶的踱步聲，還有幼獸細細的、不安的嗚咽。“育珍園”丙字區，專門陳列和暫存各類“有潛質”或“待觀察”的獸類。在山君有限的記憶里，它從未離開過這片由無數柵欄、石墻和人類腳步聲構成的世界。，脖頸上的皮制項圈***喉嚨，有些不舒服。項圈內側鑲嵌著一枚小小的玉牌，刻著它的編號：甲戌七四。它不懂那是什么意思，但每次被人類用木桿戳著驅趕時，他們總要看一眼那牌子。，一個陶碗推了進來。碗里是黏糊糊的肉糜，摻雜著剁碎的菜葉，散發著一股它不喜歡的、甜膩的草藥味。這是“育珍堂”特制的“開智培元膳”，據說能溫和開啟獸類靈慧，夯實根基。山君湊過去，舔了一口。味道依舊令它胃部輕微抽搐，但饑餓感更強烈。它開始進食，吞咽迅速而沉默。，要吃。只有吃，才能長大，才能……。
山君停下來，耳朵微微轉向隔壁那個空了很久的籠子。那里還殘留著一絲它熟悉的氣味，溫柔、厚重，帶著陽光曬過皮毛的氣息。但現在，那氣味淡得幾乎抓不住，取而代之的是石灰粉干燥刺鼻的味道。

母親是“展示虎”，毛色金黃光亮，體型勻稱優美。她總是安靜地趴在籠中，對來往的人類視若無睹。只有在深夜，萬籟俱寂時，她才會用粗糙的舌頭，一遍遍**山君的頭頂和脊背，喉嚨里發出低低的、安慰般的呼嚕聲。她的眼神很深，山君看不懂里面有什么，只覺得那目光沉甸甸的，壓得它心里發慌。

直到一個月前。幾個穿著不同服飾（后來它知道，那是“丹鼎閣”的人）的人類打開母親的籠門。母親沒有掙扎，甚至沒有低吼。她只是慢慢站起身，回頭，深深地看了山君一眼。那一眼，山君至今記得——不是恐懼，不是悲傷，是一種近乎凝固的平靜，和一種它當時無法理解的、決絕的溫柔。

然后，她就跟著那些人走了。再也沒回來。

后來，它聽到兩個來清理隔壁籠子的雜役閑聊。

“……可惜了，那母虎品相多好。”

“可惜什么？司徒長老要煉‘虎骨壯髓丹’，正缺一味氣血旺盛的主藥，這現成的上好‘材料’，藥性可比圈養的肉畜強多了……”

“也是，養了這些年，總算派上正經用場了。這小崽子怎么辦？”

“毛色雜，眼神野，估計難馴。觀察些時日，不行就送去‘斗狂場’吧，幼獸搏殺，也算個樂子……”

“斗狂場”三個字，伴隨著雜役不以為意的嗤笑聲，像冰錐一樣扎進山君幼小的意識里。它雖然不懂所有詞匯，但那種輕蔑的、談論物品處置方式的口吻，以及話語里透出的血腥意味，讓它頸后的毛都微微炸起。

從那天起，“甲戌七四”不再僅僅是一個摩擦脖頸的編號。它開始意識到，自已和對面啄谷的云雀、隔壁空蕩的籠子、乃至那些人類談論的“肉畜”之間，似乎存在著某種它不愿承認的、可怕的共通之處。

吃完肉糜，它蜷縮在籠子角落，目光透過柵欄，望向走廊盡頭那扇厚重的、總是關閉著的鐵門。門外是什么？母親被帶往的“丹鼎閣”在哪里？“斗狂場”又是什么模樣？它不知道。

它只知道，當那扇門打開時，進來的陌生人，有時會帶來新的“同伴”（囚徒），有時則會帶走舊的。帶走的，大多沒有再回來。

一種模糊的、冰冷的躁動，在它稚嫩的胸腔里積聚。它開始更仔細地觀察。觀察人類**的時間，觀察他們腰間那一串叮當作響的鑰匙（哪一把是開它籠門的？），觀察他們臉上千篇一律的、帶著倦怠或漫不經心的表情。它也觀察其他囚籠里的獸類：麻木的、焦躁的、恐懼的、認命的。

它不喜歡它們的樣子。更不喜歡，自已可能有一天也會變成那樣。

日子在枯燥、甜膩的肉糜和柵欄的陰影中重復。直到這天下午。

鐵門轟隆打開的聲音比往常更響。幾個穿著利落短打、氣息精悍的人類走了進來，為首的是一個面色冷峻的中年男人，腰間掛著“獵妖司”的腰牌。育珍園的管事點頭哈腰地跟在旁邊。

“就是這幾只？”中年男人聲音硬邦邦的，手指隨意點過幾個籠子，包括山君。

“是，劉執事。都是記錄在冊、評估后‘潛力低下’或‘性情頑劣’的，按例移交貴司‘廢渣場’處理，或充作低級懸賞任務的目標。”管事賠著笑。

“嗯。”劉執事目光掃過，在山君身上略微停頓。山君正警惕地盯著他，身體緊繃，喉嚨里發出極低的、警告性的咕嚕聲。四目相對，劉執事嘴角扯出一絲極淡的、近乎嘲諷的弧度。

“這只虎崽，眼神倒是不馴。‘斗狂場’的幼獸最近損耗不小，直接送過去吧，還能多撐幾場，省得浪費。”

“執事明鑒。”管事連忙應下。

山君聽不懂全部，但“斗狂場”和“損耗”這兩個詞，像燒紅的鐵釘，刺進它的耳朵。它看到那管事拿出那串鑰匙，走向它的籠門。

“咔噠”一聲，鎖開了。

一股混合著鐵銹、灰塵和自由流動的空氣的味道，猛地沖進籠子。這味道如此陌生，又如此強烈地刺激著它的感官。

不是換食，不是清理。是要被帶走了，像母親一樣。

剎那間，母親最后那平靜到絕望的眼神，雜役漫不經心的談笑，甜膩肉糜帶來的反胃感，還有眼前這個人類眼中冰冷的評估意味……所有碎片般的感知和情緒，在它簡單的大腦里轟然炸開，擰成一股最原始、最狂暴的沖動——

不！

在籠門被完全拉開，管事伸手進來想用木桿驅趕它的瞬間，山君動了。

它不是撲向管事，而是將積攢的所有力量，都用在了后腿的蹬地上。身體像一道金褐夾雜的閃電，猛地從籠門縫隙中竄了出去，重重撞在措手不及的管事小腿上！

“哎喲！”管事痛呼一聲，踉蹌后退。

山君摔在冰冷的石板地上，打了個滾，毫不猶豫地朝著那扇洞開的、通往未知的鐵門方向，全力狂奔！

“攔住它！快攔住那孽畜！”管事的尖叫聲和獵妖司劉執事冷靜的喝令聲在身后炸響。

走廊并不長，但對一只從未離開過囚籠的幼虎來說，卻顯得無比漫長。光線從鐵門外涌進來，刺得它眼睛生疼。它能看到門外是一片雜亂、堆滿各種筐簍和雜物的空地，更遠處，是它從未見過的、廣闊的天空和模糊的山影。

自由就在前方！

一個反應過來的雜役試圖用掃帚橫攔。山君不管不顧，直接撞了上去，掃帚柄斷裂，它也感到前肢一陣刺痛。另一個雜役扔出了手中的木桶，砸在它身邊，污水濺了它一身。

它渾身濕透，沾滿污漬，氣喘吁吁，但腳步沒有絲毫停頓。沖出鐵門，刺目的陽光讓它瞬間瞇起眼，陌生的、混雜著泥土、草木、垃圾和遠方煙氣的復雜氣息撲面而來，幾乎令它暈眩。

它沒有時間適應。憑著本能，它朝著氣味最復雜、障礙物最多的那片堆滿廢棄雜物、如同小山般的地方沖去——后來它知道，那里叫“廢渣區”。

身后，人類的怒喝和腳步聲緊追不舍。

“追！它跑不遠！”

“發信號，封鎖這片區域！”

山君沖進了廢渣堆的陰影里，腐臭、藥渣的酸苦、金屬銹蝕的腥氣瞬間將它包裹。它鉆進一個由破敗木箱和殘破瓦甕構成的縫隙，將自已緊緊蜷縮起來，沾滿污水的皮毛劇烈起伏，心臟在瘦弱的胸腔里瘋狂擂動，幾乎要跳出來。

外面，人類的聲音在靠近，又漸漸遠去，呼喝著分頭搜索。

黑暗中，山君的獨眼（另一只眼被污水糊住）死死盯著縫隙外那一線晃動的光影。牙齒不受控制地輕輕打顫，不是寒冷，是后怕，是劫后余生的虛脫，更是某種東西在心底徹底破裂、又野蠻重生的戰栗。

它逃出來了。

從“甲戌七四”，逃成了……什么？

它不知道。

它只知道，母親走過的門，它沒有走。

它選擇了另一條路，一條彌漫著廢渣惡臭、布滿未知荊棘的路。

而在這令人窒息的腐臭中，它第一次，如此清晰地聞到了——

血的味道。

自已的，還有……未來的。